林白没再回,对方也没有继续话题的意思。窗户没关紧,夜风吹进来,寒意冻得他一哆嗦。
他走到窗边,轻轻合上窗户缝。远处的教学楼还亮着几盏灯,像沉在夜色里的星。
距离大冬会夺冠过去两个月,金牌锁在宿舍抽屉里,偶尔拿出来掂掂。
竞技体育这东西,昨天的荣誉是今天的砝码,明天的门槛只会更高。
林白拧开水壶,水剩的不多了,他灌了两口,喝干净。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浇灭了午后昏沉。
自由滑当晚,林白训练结束后赶回宿舍,宿舍楼口,堆得半人高的脏雪垛子,在夕阳下淌水,滴滴答答。王青和孙贤易都在外,为大学开学初的事务奔走、忙碌。
林白没心思想大学的新奇,他脑子里过的是昨天训练时摔惨了的4F,点冰位置偏了半寸,空中轴心歪得像被风吹斜的陀螺,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郭时博当时没骂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胳膊站在挡板外,等他自己爬起来。
教练慢悠悠吐了句:“转速问题。和体能关系没以前那么大,心态问题,下来休息。你急着收腿,反而把起跳角度带歪了。”
大冬会的金牌镀了层光,照得他有些恍惚,好像真的一步踏进了成年组的大门。可回来训练一看,4F的成功率还在三成到四成之间荡秋千,4Lo的滑出速度依旧提不上来。
每一处瑕疵都在提醒他,差得远呢。
郭时博多留了他半小时,调整4F的起跳角度。天色渐渐暗下来。
云层更低了,灰白转为深灰。风大了一些,吹动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林白抱紧手臂,针织衫的袖子被拉长,遮住了半个手掌。
郭时博:“冷了?回去吧,我送你一段路。”
他们站起来,离开吉林冰上运动中心,往回走。回火车站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
街道两边的灯陆续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扩散。影子被拉长,变形,在脚下晃动。
等回到宿舍,等从长春的雪跋涉回四平小镇,比赛已经进行到第二组。
他匆匆开了电脑,意大利选手刚刚结束表演,分数不高,但现场观众很给面子地鼓掌。
镜头切到选手等候区,美国队几个人凑在一起说笑,安伯·格伦比划着什么手势,引得队友大笑。
团体赛的气氛和单项赛不同。林白盯着屏幕想。更放松,也更紧密。队友在旁边,输赢不是一个人的事。
女单已经落幕,大奖赛总决赛冠军安伯·格伦在短节目发挥失误的情况下顶住压力,成功完成三周半跳(3A),取得148.93分,为美国队再添11分。
男单自由滑,节目进行到中段,做杰森·布朗了个长达十几秒的接续步,覆盖全场,用刃极深,变刃时身体倾斜的角度几乎贴到冰面。
看台掌声雷动。
团体赛总积分榜刷新:美国队第一,日本队第二,意大利队第三。颁奖仪式上,美国队六个人站成一排,手里举着冠军奖杯,对着镜头笑。
与此同时,采访区。在冰上,他们是一个个耀眼的个体;在一起,他们是不可战胜的整体。团结之力,让世界看见花样滑冰的另一种美。
“我们并没有统一口号,但我们在这里,是为了彼此而存在的”,坂本花织说,“虽然未来充满未知,但这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将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国际滑联官方号下播,直播间关闭。宿舍里彻底安静下来。
风声变得清晰,远处有火车经过的鸣笛,长长的,拖着尾音消失在夜。
他坐在电脑前,整栋楼好像突然安静下来。挂钟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声,又一声,像心跳。
林白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看着黑掉的电脑屏幕。屏幕映出他的倒影,模糊,扭曲,像水中的映像。没动,似是还在回味。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
脖子有点僵。他仰头活动了一下颈椎,听见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窗外天色已经全黑,远处教学楼还亮着几扇窗,可能是新的一批考研党,挑灯夜战。
手机响起,郭时博留言:“明天下午训练,带着最近训练的总结笔记。”
教练永远知道你在干什么。过了很久,林白重新点亮屏幕,打开训练计划表,继续码字。
开学后的日子排得满满当当,喘气的空当都得掐着秒表算。
早晨舞蹈集训,早功必不可少。中午力量训练,上午和下午总共三场冰上技术,晚上编舞课,剩下的时间,回到寝室忙碌个人卫生,最后的时间,用来写作业。
夜风翻涌,北方春天特有的、冰雪将融未融的气息。远处,城市的灯火,朦朦胧胧的。
大冬会结束那晚,在都灵运动员村,他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金牌,感觉好像在一场梦中。
隔壁房间传来其他项目队员打牌的声响、笑声,走廊里有人用中文唱歌,跑调跑得厉害。
打开衣柜,手伸到最底,拿出冰鞋包。没有什么缘由,他去摸刀套,鱼骨纹路硬硬的,硌着指腹。
福州没有冬天。
就像吉林没有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