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开春时,林子间是春蚕食叶细响。
林白坐在教室,课间,笔尖在纸上停顿片刻,最终只写下一行:“4Lo成功率71%(四舍五入^^)”。
出操,早功,大学专业课,三场冰上训练,陆地课,民间舞集训,晚上压腿拉伸。
夜色撩人,窗外能看见师大的银杏树,枝头刚刚冒出嫩芽。
别闷着。林白咀嚼这三个字。车窗外的电线杆一根根掠过,在视网膜上拉出断续的虚线。
吉林冰上运动中心。还是老样子,深绿色的铁门,漆皮剥落的面积更大了些。
前台值班的是看守张大爷,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捧着搪瓷缸抿茶,抬头看见他,眼睛眯成缝。
“回来啦?大冬会冠军?”
“李叔。”林白问好,从背包侧袋摸出包福州带来的橄榄,客气递过去,“一点心意,给您带的。”
“哎哟,客气啥。赶紧进去吧,那帮小子念叨好几天了。”
走廊里弥漫着熟悉的酒精味混冷气,更衣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吴云章的大嗓门:“……我真服了,许教练让我试试改刃,这跟重新学走路有啥区别?”
林白推开门,侧身而入。
更衣室瞬间安静。吴云章正单脚站着穿冰鞋,瞅见他进来,咧开嘴。
“哟!你可算来了!读上本科了就是好啊,连开学都这么晚。”
田叙阳坐在长椅另一端,闻声,嘴角弯成明显的弧度,又是往日笑容甜甜的模样:“你回来了,省队人就齐了。”
徐其川探进半个身子,头发剃得更短,露出青色的头皮。
“哟!大冬会金牌得主驾到——”他拖长音调,身后传来徐其文无奈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忽远忽近:“……你们闹死了,声音特别大。”
更衣室门又被推开,李思琦和王观冰一前一后进来。
李思琦今天心情不错,她对林白扬扬下巴,“新赛季节目定了吗?”
林白:“在编。”
王观冰用手揉着肩膀,给思琦圆话,但她总透着一股较真的劲儿:“赶紧定吧,根据我们以前比JGP的总结……都是经验之谈。”
人声嘈杂中,林白系好最后一根鞋带。熟悉的包裹感,耳机是熟悉的爵士乐。
蓝色彩刃的边缘轻泛幽蓝的光。他站起来,活动了下脚踝,推开更衣室门。
冰场里的冷气涌上来。
训练从基础滑行开始。林白沿着场边压步,刚浇的新冰,硬度偏软,适合练旋转和步法,跳跃需要更认真准备起跳。
田叙阳和吴云章在另一头练连跳。3Lz+3T的落冰声清脆,吴云章做完一套,滑到林白附近,招招手:“来比比?”
“比什么?”
“接续步。许教练新编的那套,定级步法,看谁先滑顺。”
林白很爽快地同意了。
两人在冰场中线站定,音乐没放,全靠节奏感。
吴云章自告奋勇,先开始。这套步法融合了转三、括弧步和莫霍克,难点在于刃变的速度和重心转换。
他滑得很认真,膝盖起伏的幅度标准得像教科书,但在一个内刃转外刃的衔接处,明显卡顿了片刻。
轮到林白,他刻意放慢了滑速,比试的目的在于“试”而非“比”。左脚后外刃蹬冰启动,转三的刃咬得很深,括弧步中身体倾斜的角度几乎与冰面平行,浮腿延伸的线条干净利落。
最难的那段长达十几秒的单足步法,因为难度高,所以吴云章和其他省队队员执行时,都同步无视了这段。林白加快了转速,肩膀摆动带动全身旋转,落刃几乎没声音。
终点刹停,蓝刃划出两道对称的白痕。
吴云章鼓起掌来,嘻嘻哈哈:“可以可以,兄弟肯陪我比划比划,等于太给我面子了!双深刃,要不起。”
不知何时,许丽教练从裁判席走下来,直直走向林白:“白鸽,刚才那段单足步法,脚踝发力点再往前移一寸试试。”
他点点头,重新滑回起点。
这就是休赛季的日常——没有比赛的压力,没有上难度的急迫感,但有更细致的打磨。
一个步法可以重复一上午,一个起跳姿势可以调整一整节课,直到肌肉形成新的记忆。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新节目考斯滕设计图出来了,下周先着手合乐。”
一听到这个声音,林白就知道是郭时博。教练站定在他跟前,接着说:“短节目按我说的,爵士乐,你表演起来也生动。自由滑……你去把唐顿庄园看几集,或者看解说,史诗感配你这张脸,面无表情倒是刚好。”
短节目是“Bitty Boppy Betty”。林白寒假期间已经听过选曲了,此刻回忆,甚至能脑补出老式爵士乐,旋律流淌出来,节奏轻快,俏皮的摇摆感。
他哼着旋律,心情不自觉地跟着节拍,雀跃起来。小时候,跟着老师弹钢琴,考完级,没有了老师后,他就自己弹琴玩音乐,接触到爵士,即兴让人上瘾,即使不再练习钢琴,而他还是想从生活中找出浪漫,简单的快乐是生活中最浪漫的事。
“我刚看网上,愚人节后一天,赵启涵发了训练视频。”
林白没什么反应,郭时博自言自语般自说自话,“我私发给你了,没事就偶尔上网看看,别真活得像个老头,与世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