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惊起了栖在附近树梢的宿鸟。
门外守候的秋枝与仆役们浑身一颤,骇然望去,只见李白面色沉郁如铁,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径直朝着来路返回。衣袂带风,再未看旁人一眼。
秋枝张了张嘴,想唤一声,却被李白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势所慑,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挺直却孤绝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花木扶疏的曲径深处。
前厅宴席将散未散,玉真公主已遣了另一名侍女来寻。李白回到席间,对着主位上的公主长揖告罪,称自己贪恋园中暮春夜景,一时流连忘返,以致迟归,扰了诸位道友雅兴,恳请殿下恕罪。
他神色已恢复如常,言辞恳切,风度翩翩。
玉真公主静静看了他片刻,目光扫过他若无其事的脸和那双炯炯有神的眸子。只是看过景致,还是看过了其他东西,那眼神是不一样的。
不过,她只是微微颔首,唇角噙着惯有的淡远笑意,温言道:“无妨,春色恼人,原是常情。李供奉既已尽兴,便好。”
她并未追问“更衣”何以去了大半个时辰,也未曾提及西北角那处隐秘的别馆。宴席在一种看似融洽,实则各怀心事的氛围中缓缓落下帷幕。
待李白的身影消失在长安城的夜色里,玉真公主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淡去。她转身,缓步走回内院。
秋枝已跪在书房冰凉的金砖地上,头垂得极低,身体微微发抖。她将李白如何自行前往别馆、如何叩门、如何与王维交谈,最终如何不欢而散的经过,一五一十颤声禀报,不敢有丝毫隐瞒。只是二人争吵的内容,她在外面听不真切,只得含糊略过。
玉真公主静静听着,手中那串沉香念珠缓缓捻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秋枝说完,伏地请罪。
“起来吧。”良久,公主才淡淡开口,“此事不怪你。李太白若想去,凭你是拦不住的。”
秋枝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起身,垂手立在一旁,仍是不敢抬头。
玉真公主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沉沉的夜色,和天边那轮将满未满的明月,幽幽一叹。
“陛下对那‘异宝’,终究是上了心。本宫早劝过他,勿要声张,偏生……还是让靖安司拿住了把柄。若非十六郎胡闹,吉温又太蠢,此事岂能轻易了结?”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语。
“本宫对那奇物并无兴趣,只是李白终究是由本宫举荐于御前。他若真因身怀异物而遭不测,或是卷入不可测的纷争,本宫这个举荐人,颜面何存?太子那边,李林甫那边,又该有多少文章可做。”
公主转过身,目光落在秋枝身上。
“可今日看来,他身边麻烦,只怕不止于此。他与王摩诘……罢了,才子相轻,自古有之。明日画展在即,摩诘心神耗费已极,再也经不起任何波折了。”
她走回书案后坐下,提起笔,想要继续抄写《道德经》以平心静气。然而,笔尖久久悬停,最终还是被搁在了笔山上。
“事已至此,非人力所能强挽。李白的路,终究要他自己去走。是福是祸,且看他……自己的造化吧。”
……
永崇坊,一处普通的民宅。
这里是公主府一名二等厨子的家,此刻夜深,厨子与两三相熟的友人围坐在一张油腻的小方桌前。这些人皆是公主府或其他府邸的杂役、马夫之流,就着几碟卤豆干、花生米,分享着一壶廉价的浊酒,正说到兴头上,脸红耳热。
“要我说,咱们殿下对那位王大人,可真是没得说!好茶好饭供着,单独辟出最清净的‘听雪轩’,一应用度比照……咳,反正规格极高!等闲人根本不许靠近。”
厨子灌了一口酒,咂咂嘴,故意神秘兮兮地说。
“这要不是看在王大人才高八斗,又是方外雅士的份上,能这般礼遇?”
那马夫嘿嘿笑道:“礼遇是礼遇,可这孤男寡女,同处一府,虽说一个住前头,一个住后头,到底……嘿嘿。王摩诘又是那般神仙品貌的人物,咱们殿下虽说出家了,可到底是金枝玉叶,年纪也……你们说,就只是‘君子之交’?我咋那么不信呢?”
“就是就是!”另一人附和,“两人性子都淡,投契是真。可这好得也太过头了些!王摩诘画个画,至于藏到公主府里,跟见不得人似的?这里头没点别的说道,谁信?”
厨子得意地晃着脑袋,给自己又满上一杯:“你们知道什么!更奇的还在后头呢!今天,那位名头响破天的‘谪仙人’李太白,不也来了么?还误打误撞,跑到后头去了!”
“李太白?”众人眼睛一亮,“他也去‘听雪轩’了?”
“那是!”厨子把从守门仆役那儿听来的话,添油加醋了一番倒出来,“你们是没听见,里头吵得那个凶!虽说离得远,听不真,可‘知音’‘你不懂’‘她才是……’这些话,可是清清楚楚!”
“为了什么吵?”马夫急问。
厨子两手一摊:“那我哪知道?贵人吵架,还能让咱听全乎了?”
一直没怎么说话花匠忽然“噗嗤”一笑,挤眉弄眼道:“还能为什么?肯定是……为了咱们公主殿下啊!”
“啊?”厨子和马夫都愣了。
“你们想啊,李太白是谁?那是‘谪仙人’!心气高到天上去了!当年在长安,多少王公贵女想结识他,他瞧得上几个?偏生咱们公主殿下,那是真凤雏,又雅好诗文,对他有知遇举荐之恩。李太白心里,能没点想法?”花匠摇头晃脑,说得头头是道。
他见众人听得入神,更来了劲:“可如今倒好,殿下身边又多了个王摩诘!也是神仙般的人物,诗画双绝,跟殿下更是多年知交,情分非比寻常。李太白今天撞见了,能痛快?那王摩诘,看着淡泊,可这等人物,哪个没点傲气?他能容忍李太白这般‘后来者’指手画脚,甚至可能……分走殿下的关注?”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嘛!怪不得吵得那么凶!”马夫一拍大腿,恍然大悟,“什么‘知音’,这不明摆着争谁才是公主殿下的‘解语花’,谁更懂殿下心思么?”
“对喽!”花匠深以为然,“他们这些读书人,就爱搞这些弯弯绕,争风吃醋都不明说,非得扯什么知音不知音的,酸!”
几个人越说越觉得有理,仿佛窥破了天大的秘密,兴奋得满脸放光。酒意混着一种“知晓内幕”的优越感,在陋室中弥漫。
“哎,哥几个。”花匠忽然眼珠一转,脸上露出贪婪又胆大的笑容,“你们说,要是……咱们把这事儿,稍微那么熨色熨色,发到诗牌上去,就说画展前夜,李太白与王维为玉真公主争风,提前闹翻!借着明儿画展的热闹,这帖子肯定火!金叶子还能少了?”
厨子有些犹豫:“这……能行吗?万一让府里知道……”
“怕什么!”马夫怂恿,“说得含糊点,不提公主名号,就暗示!再说,咱们又没造谣,他们是不是吵架了?是不是为了‘知音’争了?至于旁人怎么想,那是旁人的事!咱们就混点打赏,改善改善伙食,神不知鬼不觉!”
利益当前,犹豫很快被压了下去。
几人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竟真的拼凑出一篇语焉不详却又引人遐想的短文。
花匠不知从哪弄来一张模糊的拓影,似乎是两个男子在月下庭院中对峙的侧影,虽然面目不清,但身形气质,倒有几分贴合。
他们将拓影附上,又精心挑选了几个暧昧不明的标签,在子时前通过某个不起眼的临时诗牌名号,将那篇名为《画展前夜,双星暗斗为哪般?》的帖子,悄悄发送了出去。
几个人继续谈天说地,谈笑间,这篇帖子已悄然搅动“广文集贤”的池水,金叶子纷落如雨。子时一过,这条原本在【长安私语报】专栏的帖子竟然已经爬上了朱雀门诗板词条第七位。
……
襄阳,鹿门山草堂。
月光已上中天,将孟浩然恬静的睡颜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清辉里。
睡梦中,他翻了个身,面朝里侧。一条腿不甚安分地踢动了一下,搭在身上薄薄的夹被被踢开,滑落床沿,堆在了脚踏之上。
床下的被褥,静静地堆在那里。窗外的月亮,静静地照着。
春夜,到底还是有些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