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凌冬,轻声问:“凌冬,你觉得今天的月亮好看吗?”
凌冬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空,墨蓝色的天幕像是被洗过一样干净,没有一丝云絮。那轮圆月悬在半空,清辉流泻,把地上的积雪映得发亮,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钻。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季夏微微泛红的侧脸,认真地说:“好看啊。”
季夏的眼睛亮了亮,像是被月光淬了一层温柔的光,他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说:“行,走吧。”
凌冬点点头,没再追问去哪里。他就安安静静地跟在季夏身后,看着季夏的背影被月光拉得修长,看着细碎的月光落在他的发梢和肩膀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晚风带着雪后清冽的气息,吹起两人的衣角,凌冬的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知道,季夏肯定有什么重要的话想对他说,有什么藏了很久的心事想和他分享。
季夏带着凌冬,拐进了一条偏僻的老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灰扑扑的老旧居民楼,墙面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交错,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踩上去,像是踩碎了满地的月光。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季夏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在一家小咖啡厅门口停住了。
咖啡厅的招牌是暖黄色的,上面用圆润的字体写着“拾光”两个字,门口挂着一串小巧的风铃,风一吹过,就发出叮铃叮铃的清脆响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悦耳。
凌冬抬头看了看招牌,又转头看向季夏,眼里带着一丝疑惑。
季夏推开门,一股暖融融的咖啡香气混合着奶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两人身上的寒气。他转头对凌冬笑了笑,眉眼弯弯的,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进去吧。”
咖啡厅里的人不多,只有两三桌客人,都在低声说着话。舒缓的轻音乐在空气中流淌,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衬得整个空间温馨又静谧。季夏熟门熟路地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拉着凌冬的手腕坐了下来。他的指尖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触碰到凌冬皮肤的瞬间,两人都微微顿了一下。
服务员很快走了过来,季夏点了两杯热可可,声音轻得像是怕打破这一室的宁静。
点完单,季夏就安静地坐着,手肘撑在桌子上,下巴抵着掌心,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看起来安静又脆弱。
凌冬也没说话,只是陪着他一起看向窗外,偶尔会偷偷转过头,看一眼季夏的侧脸。他看着季夏紧抿的嘴唇,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着,满是心疼。
过了一会儿,服务员端着两杯热可可走了过来。白色的瓷杯里,浓稠的热可可冒着袅袅的热气,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季夏的眉眼,让他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季夏端起杯子,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浓郁的奶香和可可的醇厚,一路暖到了心底。他放下杯子,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沉默了几秒,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凌冬,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我小时候,就是在这附近被我爸捡到的。”
凌冬的心猛地一沉,他抬起头,对上季夏的目光,眼神里满是专注,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
季夏的目光飘向窗外,像是穿透了层层时光,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雪夜。“那时候这里还不是咖啡厅,是我家之前的小饭馆,门面不大,就几张桌子,我妈和我爸每天起早贪黑地忙活。后来生意慢慢好了,才搬到了现在的地方。”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我记得那天也下雪了,比前几天的雪还要大,鹅毛大雪,飘得人睁不开眼睛。我穿着一件不太厚的外套,又沉又硬,缩在饭馆的屋檐下,又冷又饿。”
“我亲生父亲把我扔在这,一句话都没留。”季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那时候我才五岁,不懂什么叫抛弃,只知道早上醒来,身边的人都不见了,我没有家了。我只能缩在屋檐下,看着饭馆里暖黄的灯光,闻着里面飘出来的饭菜香,饿得肚子咕咕叫。”
凌冬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季夏放在桌子上的手。他的掌心很暖,像是一团小小的火焰,瞬间驱散了季夏指尖的凉意。
季夏的眼睛里泛起了一层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我在屋檐下缩了很久,冻得直发抖,手脚都麻木了,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我爸出现了。他那天晚上收摊晚,出来倒垃圾,看到了缩成一团的我。他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我的头,问我是不是饿了。”
“后来他就把我带回了家,给我煮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卧了两个鸡蛋。”季夏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他给我买新衣服,给我做饭,送我去上学。我一直知道自己是捡来的,所以一直很自卑,总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是个多余的。我不敢和季然抢东西,不敢和爸妈撒娇,甚至不敢大声说话。我甚至妒忌季然,妒忌他是爸妈亲生的,可以理所当然地喊他们爸爸妈妈,可以肆无忌惮地在他们怀里撒娇。”
“我心里藏着这个秘密,藏了十几年。”季夏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凌冬,眼里满是脆弱,“直到我爸出车祸那天,我站在抢救室门口,看着那扇亮着红灯的门,看着我妈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才发现自己有多害怕。我怕他醒不过来,怕我这辈子都没机会喊他一声爸爸,怕我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
“那时候我才明白,血缘根本不重要。”季夏的声音带着一丝释然,“他早就把我当成了亲生儿子,我也早就把他当成了亲生父亲。”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说着小时候的委屈,说着这些年的自卑,说着抢救室门口的恐惧,说着喊出那声“爸”时的释然。那些藏在心底多年的心事,像是冲破了堤坝的洪水,汹涌而出。
凌冬全程都在认真地听着,没有打断他,只是时不时地递给他一张纸巾。他看着季夏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强忍着泪水的样子,看着他故作坚强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他恨不得把季夏抱进怀里,告诉他,你不是多余的,你值得被爱。
季夏一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凌冬的反应,他怕从凌冬的眼睛里看到怜悯,看到同情,看到一丝一毫的嫌弃。可是没有,凌冬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可怜,只有满满的心疼,像是冬日里的暖阳,温柔地包裹着他,让他觉得无比安心。
这种眼神,让季夏的心里猛地一颤。
像是积攒了多年的委屈,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出口;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像是五岁那年,缩在屋檐下的那个小男孩,终于被一束光照亮了。
那种感觉,揪心,却又无比温暖。
季夏沉默了几秒,他抬起手,从羽绒服的内兜里,掏出那个揣了很久的信封。信封被他捂得温热,上面画着一个小小的月亮,歪歪扭扭的,却可爱得不像话。他把信封放在桌子上,轻轻往前推了推,推到凌冬面前。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敢看凌冬的眼睛,只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我给你写了一封信。”他顿了顿,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你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