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无忧不是被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醒的,而是被拍门声吵醒的。
“翠花翠花,快起床给你哥做早饭了!你哥等会还要上课去呢!”王翠花他娘把门拍得震天响。
云无忧从柴草堆爬起,只觉得整个人像被拆散架了,酸疼得不行。身旁变成猪的知微睡得四仰八叉,怀里还搂着把稻草做抱枕。云无忧戳了戳她,她转了个身继续睡。
贫道既死,道友也甭想活。云无忧掀起知微的一片耳朵,清了清嗓子喊道:“领导来了,开晨会了!”
知微一咕噜从地上爬起,眼睛瞪得溜圆:“领导呢领导?”
见云无忧在旁边笑得开心,她愤愤将稻草扔了他一头:“你这叫谎报军情。你赚你的工分,非要扯上我干嘛?”
云无忧抓起她将她塞到竹篓里:“福可以不同享,但有难得同当啊!”
知微踢蹬着蹄子哼唧道:“云无忧我谢谢你全家!”
“不客气不客气,应该的。”
诚如知微所言,云无忧如今的全家都不是什么好货色。
翠花她娘名叫周招娣,是路过别人菜园都得掐把小葱的主,吵遍全村无敌手,不讲理程度堪比云无忧的直系上司。翠花她爹名叫王老根,生得五大三粗,最宝贝的是他怀里揣着的两骰子,正事不干,逢赌必输。翠花她哥王家宝,县高中高三生,已经复读了三年高三,至今没有捞上个大专,倒是将班上的女同学骚扰了个遍。
这种碰到严打得全部蹲局子的家,倒是生出了个勤劳又能干的翠花。王翠花原身据说砍柴挑水样样来得,还做得一手好针线,容貌娟秀,惹得四里八乡的男青年上工时都偷偷瞟她。只是家里风气太差,好多人私底下说她歹竹出不来好笋。
好几次,翠花路过别家后,别人总要出去看看挂檐下的红辣椒有没有少。翠花为此哭了不知道多少场。
知微正竖着耳朵听着屋外几个大爷的唠嗑,还没把王家的信息拼凑全,就被云无忧一阵抖搂,生生从竹篓里摔了出来。
云无忧对她又作揖又打躬:“姐姐,祖宗,你再教一下我怎么烧杂粮粥。”
知微很嫌弃的点起火:“你添柴,别添太多。”
“好勒!”
过了一会儿,灶台里飘出焦味。知微耸了耸鼻子:“不对啊,还没到时间呢。你刚刚往锅里放了多少水?”
“还要放水吗?”云无忧大惊。
果不其然,云无忧又被周招娣拿着烧火棍打了好几下。两人连早饭的影都没沾上。
王家宝挎着帆布包,里头塞着周招娣另外给蒸的玉米棒子,给了云无忧一个鄙夷的眼神。
云无忧还没来得及把白眼翻回去,就被周招娣连轰带赶的推出了门。
片刻后,门被拉开,又丢出把生了锈的斧子。
活不干是不行的。云无忧抱起斧子,背着知微,带着空荡荡的肚皮,垂头丧气去了村长家集合。
70年代的末尾,部分农村还残留着公社制。偏远的槐树庄就是其中之一。家里的柴米油盐,布匹针线,都得靠村民的工分和票据换。工分多少跟干的活难易程度相匹配。恰逢五月初,正好农闲时,砍柴成了挣工分最多的活。
用周招娣的话讲,家里刚好攒够了布票,让云无忧再努把力,争取月末给他哥换个新书包,这样他哥成绩也能好些。
知微啃着玉米棒子,点评道:“作为一个学渣,我可以很负责任的说,文具越好,成绩越差。”
“对,我从前文具也都挺花里胡哨的。等等,你刚刚啃的东西哪里来的?”云无忧疑惑。
“刚从你哥包里摸来的。我俩总不能给他们白干活吧?”
“第一,等会干活的只有我一个。第二,你为啥不把他两根都摸来?我还饿着呢。”云无忧一把夺过玉米棒子,上面稀稀拉拉加起来不过十个玉米粒。
“你要吃就给你好了。”知微大方道。
“我像是这么没骨气的人吗?”云无忧忿忿啃了口玉米粒。真香。
槐树庄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清澈见底的小河从群山中蜿蜒流出,浇灌出十里稻花。梅雨季尚未到来,山上的杨梅已经挂了碧油油的果,惹得鸟雀纷来。十足的风水宝地。
村长一直很得意自己祖宗的选址,咳嗽了一声,示意到齐的众人站好。
一排包着头巾割猪草的大婶,一排除草灌溉的大爷,还有几个放牛的小孩儿,整整齐齐。唯独一群拿着柴刀的大汉中央挤了个瘦小的云无忧,分外显眼。村长瞟了一眼,又瞟了一眼,终于忍不住开口道:“翠花啊,要不你今儿还是跟你娘还有婶子们割猪草?”
云无忧还没开口,周招娣已经抢了先:“现在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怎么,村长看不起女同志?”
一顶高帽子扣下来,村长脸色有些不大好看:“让孩子自己选。翠花,你还想去砍柴不?”
云无忧在心里疯狂叫嚣着要不你们还是别太看得起我,刚想摇个头,周招娣已经按住了他的脑壳点了点。村长摇头叹气,挥手示意开工。
“你就不能直接说不要吗?”知微在竹篓里头抓狂。
“我这是为了不崩人设。被周招娣发现我是个冒牌货就麻烦了。”云无忧挠头。
没有崩人设的云无忧呼哧呼哧爬上了山,呼哧呼哧寻了个没人的地方,又呼哧呼哧砍了最细的松树一下。树摇了一摇,两颗松果砸到了他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