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树上街上皆是白茫茫的一片。天色已暗,为数不多的路灯照在水泥砌的候车台上,将拿着大包小包的人影糊成昏黄的一团团。
云无忧拎着行李直喘气:“候车室呢?我想坐会儿。”
“你以为这儿是京城还是沪市?没候车室,有地儿站就不错了。”刘副厂长扛着几大袋样品道。旁边背篓里的小孩捻了几粒漏在编织袋上的白糖里往嘴里塞。阿姨回过头一把打掉他的手指:“别到处乱捡东西吃,脏。”
刘副厂长老大不乐意了:“咱厂里糖干净着呢……”
话刚说了一半,长长的汽笛响起,绿皮火车喷着烟,慢悠悠的咕噜咕噜开了来。
人群一哄而上,挤着往上头钻。列车员贴在门板旁,徒劳的喊着:“都慢些,慢些!喂,说你呢同志,抓好你的鸡,别让它四处乱跑!还有谁的解放鞋掉站台上了?”
哪还慢得了。众人险些把车门的漆都扣掉了。知微和云无忧像两片飘在人海里的浮萍,被人潮冲得直往后退。
王师傅一看不对,一胳肢窝夹住云无忧,一手提溜起知微,横冲直撞的辟开了一条路。
刘副厂长跟在后面急道:“王大牛你慢着些!摔着了没人给我们做翻译了!”
王师傅很暴躁:“刘爱国,就你事多!人领导出去,带司机带助理。就你出个门,带俩厨子。还是做饭很不好吃的厨子。”
“是三厨子。”刘爱国纠正道。
王师傅翻了个白眼:“我不是厨子,我是这俩小兔崽子的保姆。”
王师傅是个爽快人。听小娟婶说她守了寡,便问小芳缺不缺个爹,工资全部上交还会做家务的那种。小娟婶抹着泪直说配不上王师傅。王师傅说哪来的配不上配的上,他就独中意小娟一个,小娟是顶顶好的姑娘。
就当小娟婶被王师傅磨到快应下来时,知微和云无忧匆匆忙忙赶回了家,外加个老熟人刘爱国,二话不说架起他就往外跑。
“干啥呢干啥呢!”王师傅扯着嗓子训道,“没规没矩。”
知微和云无忧一人抱着他一个胳膊,知微探出头对小娟婶道:“小娟婶,不对,师娘,您让师傅跟咱去港城一趟,回头我给您以后工资翻倍。”
金钱动人心。原本还要问两人什么事的小娟婶立马给王师傅塞了俩馒头:“大牛哥,你就帮帮这俩孩子呗。”
看在这声师娘还算喊在心坎上,王师傅也就半推半就了。
直到挤上车,云无忧才告诉他,几人是要去港城卖糖。
“对了,刘副厂长,咱座位呢?”知微问道。
“春运票难抢,厂里好不容易给批的四张无座票,你们将就将就。”刘爱国护着编织袋道,“也就站个一天。”
糟了,进的是草台班子。王师傅感觉自己貌似掉进了个深坑。
天由暗变亮,又由亮变暗,最后化成漆黑一团。汽笛声再次响起。站麻腿的四人像僵尸似的从车上蹦下。
刘爱国咔哒一声打开带着的小手电。王师傅四处瞅了几眼,嘟囔道:“什么嘛,跟咱省城没啥区别,屋子又矮又破。”
“这儿是罗湖,明儿个早上才能排队去海关进港城。”刘爱国讽刺道,“好大一个土包子。”
“还不是你说来不及。”王师傅嚷嚷道,“你给我们开了介绍信没?”
“师傅,介绍信没用,得办入关手续。”知微无奈纠正道。
“忒麻烦,有没有更简单的?”
“您港城好像也没啥亲戚,要不您抱着块木板从维港飘过去,只要抵达市中心就能得到合法身份。但如果被水警发现了,罚款外加遣返。”
“听到没!”刘爱国拍了拍王师傅的肩,“见识还没小姑娘广。”
知微来前去新华书店买了本《港城记事》,在火车上看了一路。没想到临时抱的佛脚还有些用处,知微呵呵笑道:“主要师傅教的好,教的好。”
稍微挽回了些颜面的王师傅白了刘爱国一眼:“听听,你一把年纪了还没小姑娘会说话。”
次日,会说话还见识广博的知微领着斗嘴不停的二老进了关。云无忧浑身挂满了东西,苦哈哈的跟在后头。
海关人员检查了下糖厂给四人开的证明,又看了眼展销会的入场券,叮嘱了句:“你们停留时间不能超过一礼拜。”
“好勒!”知微应了声,带头出了关。
不过是一墙之隔,就好像是两个世界。
不同于省城大部分人家带院子的小楼,港城居民楼林立。一辆辆出租车呼啸而过,滴滴滴的喇叭声此起彼伏。
路过的女同志穿的也不是蓝灰两色的衣服,有高开叉的旗袍,有飘逸的粉色连衣裙,还踩着各色高跟鞋,像是一朵朵飘过的云,轻柔又漂亮。
知微拦住了一位女同志:“同志您好,请问展销中心怎么走?”
女同志抬起眼,红唇轻启,然后……用疑惑的语气说出了一堆乱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