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启航时,艾儿的伤已好得七七八八,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站得笔直,像一株经历过风雨却更显韧性的小树。
她站在码头边,用力朝我挥手。
我几乎是跑着跳下船的,几步冲到她面前,握住她微凉的手。平日里她不笑时,那张脸总带着几分超越年龄的冷淡和疏离,但此刻见到我嘴角却弯起一个真切的、温和的弧度。
“米娅,”她轻声说,“有一样东西,我想交给你。”
她郑重地将那条熟悉的头巾递到我手中。
我接过它,指腹下意识地摩挲着布料的反面——
那里,原本绣着的“DOSKO1 PANDA”已被小心翼翼地拆尽,不留一丝痕迹。
取而代之的,是用同色的丝线,一针一线绣出的新名字——“ATTICUS”。
而在名字旁,静静地缀着一枚刺绣的星辰。
“阿提克斯来找过你了?”我有些惊讶地问。
艾儿却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城镇的方向,“没有。只是我回家的时候,发现它被好好地放在了我的桌子上,我想……他是想用这种方式,把它留给你。”
“那你会难过吗?”我看着她。
艾儿沉默了片刻。海风拂动她额前细碎的黑发。然后,她先是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又更用力地摇了摇头。
“当然会舍不得。” 她顿了顿。
“但是,”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某种情绪压下去,也像在整理自己真正想说的话,“仔细想想,一直以来,好像都是他在迁就我们,迁就这个小岛,迁就那些……看不到出路的规则和压抑的生活。”
“把他困在我们的世界里,困在这小小的天地中,我其实……也觉得很愧疚。”
“我相信他的选择。”她的声音坚定起来,“他是在为一个更广阔、更不一样的未来而努力。虽然那条路一定很难,很危险……但如果是阿提克斯的话,或许真的能做到。”
“如果有一天,坐上那个位置、能决定这个岛未来的人是他,” 她转头看向我,眼中闪着光,“那么,现在岛上发生的这些不公的、无奈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事情……或许,真的有一天能被改变吧。”
她的视线落回我手中的头巾上。
“而且,他还欠我一支笔呢。”
说到这里,她脸上终于绽开一个清浅却真实的笑容,像阴云散开后漏下的第一缕阳光,带着少女特有的明媚和笃信。
“总有一天,他会带着那支笔,回来见我的。”
“一定。”
“为什么……” 我看着她的笑容,心里那点离别的感伤也被冲淡了不少,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能这么相信他呢?相信到……可以这样平静地送他离开?”
艾儿眨了眨眼,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冷静的眼眸里,此刻漾动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明亮又柔和的光彩,带着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毫不掩饰的坦率和一点点羞涩的俏皮。
“因为喜欢他吧。” 她轻声说,脸颊微微泛起红晕,但眼神依旧清澈而勇敢。
“喜欢一个人,不就是这样吗?相信他、支持他、保护他。”
“像他对我一样。”
“可不能总让他当这个付出的人呀。”
她歪头笑了笑。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身影,忍不住问。
“喂,米娅,可别小看我啊。”她微微扬起下巴。
“阿提克斯能做到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停泊的船只、忙碌的码头、以及更远处那座孕育了一切她人生中痛苦、欢乐、愤怒、悲伤的城镇,声音清晰而坚定,
“我也一样能做到。用我自己的方式。”
海风吹拂着她的发丝,我和她相视而笑。
“嗯。” 我用力点头,不需要更多言语。
我相信她。
就像她相信阿提克斯。
我们都会找到自己那颗星星上的金子。
————
雷德佛斯号从来没有沉寂的航行。
尤其是在这样的月夜。
皎洁的月光为海面铺就一条碎银之路,雷德佛斯号在这条光轨上向海的深处驶去。
而甲板上则是一场喧嚣的盛宴。酒桶滚倒在地,醇香的液体汩汩流出,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水果的甜腻与烟草的气味。
香克斯一只脚踩在酒桶上,举着巨大的木杯,正和一群醉醺醺的船员掰手腕,输的人要一口气喝光一整瓶。
贝克曼靠在不远处的船杆上,嘴里叼着烟,他精准的接住精准地接住乱飞的空酒瓶,对这边的混乱报以惯常的嫌弃眼神。但嘴角那抹微不可察的弧度却泄露了他的真实心情。
拉奇鲁守着巨大的烤肉架,油花滴入炭火发出滋滋的响声,他一边自己大口吃着,一边用另外一只手给每个路过的人切下大块肉。
耶稣布则坐在缆绳上,一边擦拭着他的爱枪,一边添油加醋地讲述着某个被夸大十倍的冒险故事。
乌塔!来一个!”有人高声喊道。
瞬间,所有喧闹都化作了有节奏的掌声。乌塔脸颊微红,在众人的起哄声中跳上空了的酒桶开始唱歌。
我被这欢乐的氛围包裹着,随手拿起身边一杯色泽诱人的酒。尝了一口,甜甜的,带着果香。
是船上难得一见的果酒,是拉奇鲁新酿的吗?
下次要让他教我。
我又大口喝了半杯。
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覆上我的头顶,打断了我的思绪。我迷迷糊糊晃过神,一个红色的脑袋凑了过来。
“啊,是香克斯啊。”我迷朦着眼睛。酒精让周遭变得软绵绵的,但他的轮廓在夜色和火光映照下,却异常清晰。我坐在地上,把发烫的脸埋进双手,只露出一双眼睛仰视着他。
“怎么自己坐在这里?”他问我,声音比平时柔和。
我摇了摇头,指向周围喧闹的人群,“不是一个人。你看,有很多人。”
他又习惯性地,像对待小孩子那样,揉了揉我的头发。
我不耐烦地甩开头,“不要老拍我头啦,会长不高的……”
我嘟嘟囔囔,“本来我就矮……”
“哪里矮了。”他哭笑不得,但还是把手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