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恒这日又去了萃芳斋。
李嬷嬷正在给如意喂青菜粥。那半透明的米浆混着几丝绿叶流进嘴里,又马上变为晶莹的泪珠涌入眼帘。
看着虽然委屈极了,但如意仍乖巧地把粥水咽进肚子。李恒轻声问:“可是病了?”
李嬷嬷点头,寻常语气道:“殿下不必太过担心。秋燥,郡主嘴里长了火泡。听太医的忌忌嘴,再敷两日药粉就好了。”
说话间,如意抬头看见跟在李恒身后的小太监,乌黑的大眼睛立刻亮了。
小太监长得白白嫩嫩的,弯眉红唇,是个和善的老实面相,确实令人易生亲近之意。不过真正吸引如意的,是他手上捧的几个点心匣子。
如意小手一指,说:“糕......”
嘴里娇声娇气,双眼迸发精光。早上到中午已经素了两顿,午后加餐又是碗没滋没味的米粥,现下瞧见爱吃的,就像饿狼碰着肉一般亲切。
“东来,取一块给郡主。”
东来单手把最上头的匣子挑开,抓出一块枣泥煮饼,外层裹着厚厚一层糖油光,还沾了其他点心的碎酥皮,一看就是齁甜齁腻。
李恒略一摇头,示意再换个别的。不巧琴心从外面进来,三两步跑上去按住了小太监的手,斩钉截铁道:“不行!”
嗓门有点大,吓得东来眉毛一跳。
琴心暗地里有些生气。如意嘴里的火泡,秋燥只是其中一个诱因,而最主要的问题是一贯的偏食。
甜腻油炸,多荤少素。横是铁人,长年累月的这么吃,内里积攒的火气估计都能炼上一壶丹药。
从前绕不过如意撒娇,总舍不得多管。可今早见她疼得眼泪汪汪的可怜样,让琴心咬住后槽牙下了决心,说什么也要给她板正过来。
从早上到中午,琴心带着李嬷嬷与如意斗智斗勇,把那红脸白脸都唱尽了,才好不容易取得丁点的成效。结果太子爷一句话就要破功,能不让人生气吗?
她心里有火,于是说话也比平日冲了些:“殿下,不能再这么惯着郡主了。糕里的白糖最是厉害,吃进嘴里杀得火泡生疼不说,还助长体内火气,绝对是百害无一利......”
喂粥的李嬷嬷手上一顿,眉毛学着东来也是一跳。
不得了,这小丫头当众训诫上太子了!
她偷偷瞥了眼李恒。一身紫衣的太子爷竟听得十分认真,神情沉静,像在反思己过......不由自主的,李嬷嬷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
琴心仍在说个不停:“所以,这东西奴婢就先存起来,等什么时候郡主好利索了,再慢慢拿给她吃。”
说罢朝东来招招手,转身要带他到小厨房。李嬷嬷突然把手里的粥碗递过去,挤眉弄眼道:“我去吧,你来喂郡主。”
琴心楞住没接,诧异道:“嬷嬷喂得好好的,干什么倒腾?”
李嬷嬷嘴里一啧,心想真是个愣子。
自从那天晚上,琴心把自己从大梁上薅下来,李嬷嬷就对她有了一种敬佩之意。
都说真人不露。这丫头虽然嘴拙,平时看着畏畏缩缩的,不是个上得台面的。可要是真遇见事,心里比谁都有主意,身上也有那压阵的气魄。
宫女这一辈子最大的发展,无非是挣个女官,或是到某个司所当个管事的尚宫。然而都是做奴才,生死由不得自己。
除非有朝一日,攀上高枝做主子。
李嬷嬷瞧着太子许是对琴心有几分好感的。有庆柔公主的前车之鉴,她不敢过多揽事。不过倒是乐意做做顺水人情,多给二人留些相处的机会。
至于往后的事,就要看琴心有没有那富贵命。
于是她把借口扯到自己身上:“人老了,腰吃不住力,想到庭下走一走。”话说到这个地步,寻常人就算听不出外音,应该也不会拒绝。
怎料琴心掐指一算,从正堂到小厨房总共也就五六十步远,居然咧嘴一笑:“嗨呀,去趟小厨房费不得多少功夫。您且眨个眼等我回来,然后就到房里好生歇着,余下的事我来替值。”
纤弱的小身板原地一旋,轻轻盈盈地带人出屋去了。李嬷嬷没了脾气,只得假意诶哟两声,好让屋里沉眸目送的太子相信,自己是真的腰痛。
东来今年才十五,白净得仿佛是面团揉的,眉眼间带着稚嫩的青涩。他师傅是阚德桂,想来平时没少挨数落,连走路都不敢出声。
僵着身子走路那得多累啊。于是琴心主动起了个话茬:“瞧,前面就是小厨房,近的很吧!”
东来腼腆的抿嘴笑了笑,细声回道:“姐姐说的是。”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等放下东西回来,琴心却隐约发觉身后不太对劲儿。
从刚才到现在,就有脚步声隐隐跟随,由远至近,眼下已经离她非常近了。听动静,步伐稳健,走路生风,不像是宫女或是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