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月郎朗,夜色深重。
灯笼的火光稳稳地探照在青石阶上,一阶阶逐步向下,约走过三四层,两个人终于到了河边。
晚风卷来阵阵水汽,温润中有些许避不开的冷冽。蜿蜒的河岸两道灯火连连,宛若漫天繁星。已是子时,四周却是窸窣细语不断。
河面上闪着成片的荧荧光点,摇摇摆摆地朝下游的石桥飘荡而去。
异人坊的酒酿造精良,即使吹了风也不令人上头。不过到底是有几分薄醉的,李恒跟在琴心身侧,凤眼微眯盯着她发髻旁的珠花,唇畔浮起的笑意愈发难隐。
引路的琴心无意中瞥见那张俊逸的脸庞,一时竟有些失神。那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李恒,月光洒在他身上,星辉盈眸,浅笑勾人。
李恒见她放缓了步伐,忍不住轻问道:“琴心,怎么了?”
琴心二字唤得轻轻款款,伴着笑意愈发柔软。她不知如何作答,只顾埋首摇头。偏偏幽淡的草药香气在鼻尖挑唆,她意识到味道来源于身上的披风,忍不住耳根都发了红。
摆摊的小贩见这二人颇有几分情愫,便知是生意来了,凑上前去笑道:“公子小姐,放盏花灯吧?”
衣裳精致的男子没有答话,微笑看着身旁的女子,像在等待她的意见。
琴心赶紧别过头,仔细打量眼前的花灯,略有不解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都在河边放灯?”
“两位不是本地人吧?咱们利州向来风俗如此。平日里谁家过个生辰,都会赶在子时来河边,放盏莲花灯,向河神祈福许愿。”小贩殷勤地介绍起来。
三文钱一盏的莲花纸灯,花瓣薄染粉红。若是点亮花心处的短蜡,许愿灵不灵的暂且不提,只说那暖黄的烛火照透花瓣,粉粉澄澄,随河漂流定是好看。
琴心眸色一动,转念又沉了下去,随口找了个理由拒绝:“出来的太着急,身上......没带钱。”
李恒怔了怔。
细想也是。若非着急,怎么会连件抵风的外披都没穿。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子,不管不顾地急急跑到烟花柳巷,就为了不让他归来的路上跌撞。
像是悄悄藏匿的心意得到了稍许回应,狂热的欣喜赫然跃于心间。
他摸向腰间悬着的竹报平安荷包,从里面摸出仅有的三文钱递给小贩,略笑了笑:“今日是你的生辰,应该放一盏。”
琴心惊讶地瞪大双眼:“......少爷怎么知道的?”
李恒轻笑不语。
小贩用火引子点亮花灯,捧给琴心。烛火照耀,眼前人笑眼弯弯,衬得白天套圈得来的碎玉珠花都翻了几倍的身价。
不过他仍是嫌这珠花轻贱配不上她,决定等回了宫,便找珍宝局制一支最贵重的宝钗,再亲手簪到她头上。
琴心小心翼翼地将花灯送入河水。莲花飘飘荡荡,凭着清风向下游逐渐远行。她屈膝蹲在河边,闭起眼默念许愿。
提灯在手却不敢冒然贴近,所以琴心脸上的表情李恒看得不太真切。不过他能够想象到,那长密如松针的睫毛,在她脸颊上微微颤动的可爱模样。
寿星老许过愿,心满意足地起了身,笑盈盈地接回李恒手上的灯笼。借着那一星半点的酒力,他忽然想问她觉得自己如何,话却梗在喉中不上不下。
“你......许了什么愿?”华峰终是一转。
琴心嘴角高高上翘,眼眸闪烁似星碎:“奴婢希望所有人顺遂。”
“也包括我?”
此时的李恒,很希望又不太希望她听出他的话里有话。
“是,也包括殿下。”她干脆地回答。
李恒又明知故问道:“今年十七了?”
琴心点了点头。
“十七......若在宫外,已是谈婚论嫁的年纪。”他凝眉垂眸,语气里的几分期许,终究因踌躇而没能点透。
阵风袭来,惹得提灯的光线忽明忽暗的跳动。她佯装照顾烛火,低头笑答:“殿下说笑了,奴婢一心服侍郡主,不敢有旁的杂念。”
酸涩浸得喉咙发紧,李恒不清不楚地嗯了一声,转头将视线转向了河中。即使眼前模糊,他也能毫不犹豫地辨认出,哪一盏是她的花灯。
与河面上结伴的灯群不同,琴心的花灯孤零零的,笔直又坚强地向下游漂着,从未偏航停留。晚来风急,差点把烛火吹倒,李恒不由紧张地握紧双拳。
等那盏灯摇摇晃晃飘远,他才暗自松下口气。瞥了眼气定神闲的琴心,忍不住又觉得好笑:自己竟比许愿的人还要担心花灯半途沉沦,心愿就此作废。
回去的路上,沿街的宵夜摊买卖兴隆。几个在河边放灯归来的当地人吃着馄饨,热热闹闹地谈笑细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