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川环保面积不大,最里间是吴楷的办公室,其他几个工作人员随意分散在办公区域。宋诚喜欢独自在会议室办公,现下,正在完善云知山要求的补充报告。手背上的红痕已经褪去,但那天发生的事,还是偶尔浮现在脑海。
他努力让注意力回到技术上来,云知山提出的简化思路确实巧妙,他做了更深入的推演,还推翻了自己原先另一套备选方案。这种在专业上无比默契的感觉,令他兴奋,也令他不安。
这时,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宋闻溪发来的微信:和乔霖的两本摊开的习题册,旁边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报告,一切正常”。
宋诚笑了笑,回他“辛苦了”。对宋闻溪,他从不担心,他是一个很有规划,有想法,执行力也满分的孩子。可几天后,这孩子的自律作息第一次出现了意外。
晚上十点多,宋诚洗完澡出来,发现儿子房间还亮着灯。敲门进去,只见他趴在书桌上,脸色有些发白,额头覆着薄薄一层细汗。
“怎么了?”宋诚心里一紧,快步过去摸他额头,不烫,但很潮湿。
“爸爸,我没事,”宋闻溪想直起身,却身形打晃,声音有点发虚,“就是……突然有些头晕,心慌,可能下午在图书馆那杯咖啡喝坏了。”
宋诚看着他明显不对劲的脸色,和微微发抖的手指,立刻否决了“咖啡因不耐受”这一原因。一个模糊的念头浮现出来——
分化前期综合症。
他当机立断:“穿外套,我们去医院。”
“不用吧,爸爸,这么晚了……”宋闻溪还想坚持,但一阵更为猛烈的心悸袭来,让他瞬间失语,只能抓紧桌沿。宋诚直接帮他套上外套,半扶半抱地把儿子带出门。
深夜的急诊室,灯火通明,宋诚到自助挂号机前挂号,陪儿子候诊。宋闻溪的症状时好时坏,一会儿燥热,一会儿又发冷,腺体位置隐隐发胀。急诊医生做了基础检查,排除急症,但也给不出确切诊断,只建议他们去专门的信息素专科医院做详细检测。
这个点去专科医院?面对儿子难受的模样,宋诚心急如焚。他想起自己当年分化时的混乱与痛苦,绝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再经历一次。
可手机通讯录翻到底,也没几个合适的人可以求助,谢天琦在帮他打听了。儿子坐在冰凉的塑料椅上,半靠半抱着他的身体,脸色苍白地忍耐着不适,一种类似于当年独自带着年幼的他跑儿童医院的无助感攫住了他。
不能再等了。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他拨通了云知山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某个宴会或应酬场合,但云知山的声音清晰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宋诚?”
“……。”宋诚的声音干涩得厉害,甚至能听到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抱歉打扰你。宋闻溪……他突然不舒服,在一附院急诊,医生建议去信息素专科,但都这个点了,我挂不到号,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云知山快速而清晰的吩咐:“Vincent,立刻联系健康中心林主任,然后备车,去一附院。”
背景杂音迅速远去,他的声音沉稳得不带一丝犹豫:“我二十分钟内到,你们就在急诊处等我,不要走动。”说罢,便利落地挂断电话。
云知山的声音像有一种力量,抚平了宋诚紧张的神经。等待的每一分钟好像不再那样漫长,宋诚握住儿子汗湿的手,安慰他:“没事的,爸爸在”,宋闻溪就把脑袋钻他怀里撒娇,可他被汗打湿的额发又让宋诚心疼不已。
果然,十五分钟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宋诚抬头,只见云知山快步走来。
他穿着一身显然来自正式场合的深色西装,但领带微微扯松了些,额发也有些散乱,显然是匆忙离席赶来的。
他的目光首先迅速扫过宋闻溪,然后才看向宋诚,没有多余的寒暄:“健康中心那边已经安排好了,车就在门口,我们直接过去。”
他的出现仿佛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宋诚的心神。
一路上,云知山坐在副驾,一直在打电话。有对刚才中途离席的歉意,也有安排健康中心那边相关事宜,低声且高效。宋诚在后座抱着儿子,视线里,是前方那个挺直的背影,令他心中五味杂陈。
有了云知山的安排,一切畅通无阻。细致检查后,主任给出判断,开了舒缓药物,并叮嘱好注意事项。宋闻溪吃了药,今晚要留院观察,他在单人病房的床上很快便睡着了。
宋诚和云知山终于松了口气,并肩坐在外面走廊的长椅上。深夜的健康中心走廊空无一人,灯光柔和,一片静谧。
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疲惫和后怕这才涌上来。宋诚揉了揉眉心,低声说:“今晚……真的谢谢你。”
“应该的。”云知山的声音也很轻。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对面空荡荡的墙壁上,忽然问:
“他小时候……生病的时候,是不是也只有你一个人,像这样带着他跑来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