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诚愣了愣,听云知山的描述,仿佛真的看到那些年,自己独自抱着发烧的孩子,在深夜的医院排队缴费、焦急等待的场景。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像在说别人的事,“习惯了。”
这三个字,却如同一把钝刀,狠狠扎进云知山的心脏。
他喉结滚动,侧过脸看向宋诚。走廊昏暗的光线在宋诚疲惫的侧脸上投下阴影,让他看起来格外单薄,也格外坚韧。
“对不起。”云知山的声音听着沙哑,而这三个字,重逾千斤,“我……竟然缺席了这么多年。”说着,嘴角噙上一抹苦涩的笑。
宋诚终于转过头,正视他。眼神里没有云知山预想中的怨怼或控诉,唯有淡然一片。
“不用道歉。”他说,“是我自己选择生下他,养大他。这是我一个人的路,从一开始,我就做好了再难也要负责到底的觉悟。”
这份彻底将一切责任归于自身的“洒脱”,却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云知山心痛。因为这意味着,在宋诚心里,那段最艰难的日子,“父亲”这个角色从一开始就是空白的,云知山连被怨恨的资格,都因为缺席太久而被剥夺。
他宁愿宋诚恨他,骂他,那样至少代表他还在他生命中占有一席之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平静地排除在外,成为一个需要被感谢的——
外人。
云知山张了张嘴,发现所有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深深地看向宋诚的眼底,将那份噬心的疼痛和翻涌的爱意,死死压进内心深处。
两人各自沉默许久,病房的门突然开了。宋闻溪已经睡了一觉,精神好一些。他一眼便瞧见并排坐在长椅上的两位父亲。
就在这一瞬间,少年清澈的眼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明亮的光芒——那是一种混合着惊讶,安心,以及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隐秘的喜悦。
在身体不适的脆弱时刻,两个强大又关心他的人都在守候着他,一种前所未有且充盈的幸福感深深击中了他。
可是,这道光芒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因为他立刻回忆起云家老宅的那个夜晚,想起那位老人冰冷的话语,想起爸爸当时绝望的眼神。喜悦像潮水一样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戒备与抗拒。
他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地走过去,径直拉起宋诚的手:
“爸爸,我好了,我们回家。” 声音闷闷的,全程没有看云知山一眼。
云知山站起身,儿子刻意疏离的背影,让他心下一沉,但他继续维持声音的平稳,“我派车送你们。”
宋闻溪身形一顿,没反对,但依旧没有回头。
宋诚被儿子拉着往前走,走着走着,回过头,望向仍站在原地的云知山。
他的身影在空旷走廊里显得有些孤独,灯光映照下,眼神有深深的疲惫,有见到他们父子二人的喜悦,还有一丝对真正关心之人的,细微的牵绊。
他很难不被这种眼神打动,于是朝云知山轻轻地点了点头。
一个无声的“谢谢”,云知山读懂了,这也是个微小的信号。
仿佛在说,我懂你的心意,我的心,其实并没有完全对你关上。
只是需要时间。
长久以来,那股几乎将他淹没的闷痛,因为宋诚这个回首点头的动作,骤然被注入一缕氧气。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足以让云知山毫不迟疑地继续前行。
他站在原地,目送着宋诚被儿子拉走,目送着他们上了车,直至汽车尾灯消失在夜色尽头。
走廊重新归于寂静,云知山缓缓坐回长椅,抬手捂住脸,良久,才从指缝间漏出一声低低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