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喉糖在抽屉里躺了三天。
第四天下午,宋诚在工位上修改方案,喉咙里又痒又干,忍不住咳嗽几声。手边的水杯空了,他起身去倒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抽屉的缝隙。
里面安静躺着一件白色包装的物品。
几天前,前台给每位同事发放小礼包,说是云氏行政部送来给合作方的关怀物资,都是些常见药和保健品。
当时他心头一跳,立刻把整包东西塞进抽屉深处。他知道,其实只为送给他一人。
开春后,昼夜温差大,流感又盛行,他断断续续咳嗽没完,最终还是无奈地取出那个小礼包,拆开来,拿出里面深绿色盒子的润喉糖。
取出一颗含进嘴里,清甜微凉的味道化开,恰到好处的草药回甘温柔抚平喉咙毛躁的痒意。他靠上椅背,感受凉意顺着咽喉滑下,连日加班后疲惫的大脑仿佛也清明一些。
他睁开眼,看向桌面上摊开的图纸——那是云氏项目的核心工艺流程图,旁边还有他手写的几行批注。其中一条关于监测点的优化建议,思路正是那天在会议室,云知山几乎与他同时指出的那个方向。
他捏了捏紧绷的山根。
有些事,不是锁进抽屉就能当作不存在的。
云氏顶楼。
办公室的门被轻声叩响,“进来。”云知山头也没抬。
Vincent拿着一个平板走进来,神色比往常更谨慎几分:“云总,王致远那边有些动向。”
笔尖在文件上顿住,云知山抬头,眉心微蹙:“他又去招惹宋诚了?”
“不确定,”Vincent措辞审慎,“是我之前对接过的一位其他公司的同僚,最近王致远和他们那边高管互动频繁,他提起过,说自己和宋先生原单位的李总关系很不错。”
Vincent将平板上的聊天记录截图递过去,“我派人查了查,宋先生离职前后,单位内部曾短暂流传过一些关于他‘利用与高层关系排挤同事’、‘项目数据有水分’的匿名传言。虽然很快平息,但源头,”他顿了顿,“指向王致远常用的一个中间人。”
云知山的脸色迅速沉下去,室内气压仿佛瞬间降低。
“他倒是费心了。”声音冷得像冰,“不敢得罪我,就去拿宋诚开刀。宋诚离职,他‘功不可没’。”
“是。而且据观察,他似乎并没有收手的迹象。”Vincent又调出几份资料,“他通过几个私人渠道,在打听清川环保新项目的供应链细节,尤其是进口检测仪器的采购渠道。”
“他想干什么?”云知山眼眸深处,有寒光一闪而过。
“以他的行事风格,很可能是在找薄弱环节,准备制造麻烦。”
云知山的指尖轻敲光滑整洁的桌面,一下,两下。这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动作。
“给他找点正事做。”他最终开口,“他不是一直想要南边科技园那个环保配套项目吗?盯紧他。”云知山合上手里的文件,“任何有可能牵连到宋诚那边的动作,立刻报给我。”
“是。”
Vincent退出办公室。云知山独自坐在宽大的皮椅里,视线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城市被一层薄薄的雾霾笼罩,轮廓得见,细节却不清晰,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他知道宋诚的骄傲。如果让宋诚知道,他离职的背后有王致远如此刻意的推动,而自己又在暗中处理这些腌臜事,宋诚只会觉得更难堪,更想划清界限。
可他又怎能容忍,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将肮脏的手伸向宋诚?
这种混合着保护欲与无力感的焦躁,又开始啃噬他的心和理智。他下意识将手伸向西装内袋里那个小玻璃瓶,却在指尖触到冰凉瓶身的一刹那停住。
不能太过依赖。
云知山强迫自己收回手,转而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报告——宋闻溪本周的信息素监测数据。
指标平稳,但备注里提到,孩子近期的压力激素水平存在波动,建议关注学业或社交压力,多给与家庭关怀。
这四个字令他如坐针毡。他缺席了十七年,要不是突如其来的重逢,他恐怕到今天都给不出一份像样的“关怀”。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是母亲。
云知山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才接通。“知山,”母亲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下周末,你父亲生日,家宴。”
自从那件事,他再没回过老宅,听母亲这略感为难的语调,应该也是希望他能借此机会回到家,一起吃个饭,缓和关系。
云知山不想让母亲为难,刚打算应下,云母接着说:“他特意提过,要你务必到场。还有……张家的女儿刚好回国,你父亲的意思,是让你们年轻人见见面。”
云知山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时间,所有纷杂的压力——对宋诚父子无法靠近的渴求,家族的期望,还有那仍未治愈的旧疾——在这一刻拧成一股粗粝的绳索,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知道了,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今夜的酒局,云知山喝得尤其卖力。是西区地块的事,可比起谈生意,他更像在借此发泄。
既然无法得到想要的,就把自己沉入更深的博弈与应酬中去。用酒精麻痹神经,用谈判消耗精力,或许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忘记胸腔里那颗因为求之不得而日夜灼痛的心。
可云知山不知道,每一次这样做,都是在透支自己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防线之后,那头名为“绝望”的兽,正在黑暗中等待着彻底崩溃的瞬间。
这场饭局比他预想得更难缠。西区地块的利益盘根错节,对方摆明了要借酒谈事,一杯接一杯地敬,话里话外都是试探和施压。云知山来者不拒,胃里烧灼,头也开始一跳一跳地疼,可脸上得体的笑容,和谈判时的锋利丝毫未受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