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的记录是这样写的:
-2008.09.25 12:05 学校体育馆停留(时长:52分钟)
-2008.09.25 13:02 学校体育馆至云氏医院紧急送医
云知山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不可能——当时为了让学生们好好午休,学校规定体育馆午休时段不开放。所以他为何会在那停留一个小时,而且从体育馆直接去了医院?
云知山疑惑地点开文档最下方的备注栏,是观察员记录:
今日中午12时07分,收到少爷短信,称信息素紊乱症突发,现躲藏于体育馆杂物间内。我们立即前往,于12时40分找到少爷,状态尚可,意识清醒,但体温偏高,立即送往云氏医院。医院诊断为信息素水平短暂飙升后迅速回落,腺体无异常,快速回落原因不明。未用药,观察两小时后离院。
变化始于那天,到了10月3日:
16:45 学校至裕峰街附近停留(时长:38分钟)
备注:少爷称在做社会观察,准备撰写社会学小组报告。
10月17日:
17:05 裕峰街公交站附近停留(时长:41分钟)
备注:同上。
这样的记录,在2008年10月到2009年6月期间,出现了多达数十次。频率从最初的每月两三次,到后来几乎每周一次。时间总是固定在下午放学后,地点总是在“裕峰街附近”或“裕峰街公交站”,停留时间均为半小时左右。更值得注意的是,与这些记录同时发生的,是云知山的医疗记录出现的明显变化:
2008年11月:药物剂量首次下调10%;
2009年1月:复诊结果显示“症状明显改善”;
2009年3月:医生建议“可考虑进一步减药”;
2009年5月:有望在年内实现药物控制下的稳定状态。
宋诚阅读着这些记录,刚想问云知山,却发现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起来。这些尘封已久的文字如同一把把钥匙,正在强行打开他潜意识深处那些被锁死的门,钥匙转动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咔哒、咔哒”地响。
猝不及防地,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宋诚……”云知山声音发颤,猛地抓住宋诚的肩膀,手指几乎抠破他的衣服,“你再……再给我释放一点信息素,好不好?”
他的眼神近乎哀求,宋诚心里一紧,虽有诸多疑虑,但他没有丝毫犹豫,尝试着调动腺体。很快,云知山便闻到了熟悉的艾草香气。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一瞬间,像有人按下了他大脑里的某个开关,记忆的洪水,顷刻间轰然决堤。
*
2008年9月25日,中午,校体育馆杂物间。
十七岁的云知山蜷缩在黑暗的角落,他不为人所知的信息素紊乱症毫无征兆地发作了。此刻,正心跳失控,腺体发烫,视线模糊,濒临失控的恐慌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他这副狼狈的样子——永远考前三的篮球队长,怎么能狼狈地瘫倒在地上抽搐?他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跌跌撞撞地冲进了体育馆。这里中午不开放,大门是锁上的,但时常放学来这里打篮球的云知山知道,侧面有个小门常年虚掩着,给各种工作人员进出。
他从小门直接钻进杂物间,黑暗,寂静,灰尘在从高窗透进来的光线中飞舞。反手带上门,云知山躲进铁架后面的角落,背靠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抖着手给寻护他的专人发求救短信:
“校体育馆杂物间,我发作了,速来!”
一点击发送,手机就从无力的手中滑落。他闭上眼睛,咬紧牙关,试图对抗身体里那股横冲直撞的力量。就在这时——
杂物间的门被推开了。
云知山的心脏猛地一跳,是谁?自己被发现了?
透过堆满体育器材的铁架子缝隙,他看见一个人走进来。男生,穿着和他一样的校服,就是洗得发白。个子不高,很瘦,侧脸很清秀。他似乎在整理杂物,动作轻快熟练。
是宋诚。
云知山认识他——同班同学,坐在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总是很安静,成绩中游,没什么存在感。听说家里条件不好,放学后还要去打工。
他应该是在勤工俭学,帮老师清理体育馆卫生。云知山松了口气,但仍然屏住呼吸。他现在的样子太狼狈,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宋诚没发现他,把散乱的羽毛球拍,跳绳,护膝等一样一样收进纸箱里,不急不躁,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感。
而就在这个时候,云知山闻到了一股陌生的气味。
很淡,很轻,像雨后青草,又像晒干的草药,清苦中带着一丝微甜。
是信息素。
艾草味的omega信息素!
那一瞬间,云知山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身体的不适立竿见影地开始缓解,不是药物的强行压制,而是一种更自然,更温和的安抚。他贪婪且近乎本能地深吸那气息,不够,还不够……
他想再靠近一些,但他不敢动,只能蜷缩在角落里,像个偷窥者,注视着那个专心整理杂物的少年。
宋诚很快就收拾完了,他抱起纸箱,站起身,环顾四周确认没有遗漏后,转身离开了杂物间。
门轻轻关上,杂物间重新陷入黑暗,但那股艾草的气息还残留在空气里。云知山将后脑勺抵住墙壁,闭着眼睛一口一口地深吸着。让拿清凉泉水般的气息,流进他干涸灼热的身体。
后来发生了什么?
家里的人来了,把他送到了医院。医生检查后说,这次发作很温和,恢复很快,开了点药观察一阵就让他回家了。
但云知山知道,也只有他知道,那不是药物的功劳。
记忆的碎片继续涌现,从那以后,云知山开始有意识地观察宋诚。
他发现自己总能在他身上闻到那股艾草气息,很淡,淡到如果不刻意去闻,几乎察觉不到。只是每次闻到,他都会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放松与舒适。
他还发现,宋诚的信息素似乎对其他人没什么影响。班上的alpha们从不会多看他一眼,omega们也不会对他有什么反应。貌似只有他能闻到。
就好像……宋诚的信息素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这个认知让云知山体会到一种隐秘的,近乎罪恶的兴奋。可他断不敢表现出来——云氏的继承人,S级alpha,怎么能对一个普通的贫困omega同学,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
所以他选择了最安全的方式——暗中观察,暗中靠近。
他开始观察宋诚的行动,到校和离开时间,常去食堂的哪个窗口,放学后走哪条路去公交站。随后一个普通的放学日,他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他让司机在学校附近等他,然后自己打了辆出租,跟在宋诚坐的公交车后面。公交车晃晃悠悠,穿过大半个城市,最后在一个老旧的街区停下。宋诚下了车,背着书包,沿着街道慢慢行走。
云知山早已换好外套,下车后戴上帽子和口罩,远远跟在宋诚后面。他看着宋诚拐进一条小巷,进到一栋墙皮剥落的居民楼里。然后换了一身便利店工服,从漆黑的门洞里走出来,
沿原路过马路,走进反方向的另一条巷子,那里有一家便利店,正是他放学后打工的地方。
那天云知山站在巷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一刻,他心里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有好奇,有同情,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动容。
这个看似普通的少年,在过着一种他完全无法想象的生活。打工,挣钱,照顾自己,还要保持学业。可他每次出现在教室里,总是安静淡然,整个人干净整洁,眼里有光。
从那以后,“去裕峰街”,成了云知山的某种隐秘仪式。
他总是挑下午放学后,找各种理由独自外出。有时是“去图书馆查资料”,有时是“和同学讨论课题”,有时干脆什么都不说,反正有定位器,家里知道他在哪就行。由于他的身体状况日渐好转,云家的人对他也没有往常紧张,只让他自己多注意。
他会在裕峰街附近下车,远远跟在宋诚后头。很奇怪,他并不需要真的靠近宋诚,只要在他附近,他就能轻易捕捉到空气中隐约的一丝艾草气息,然后全身上下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而他的身体状况,也在这些“外出观察”中悄然好转。某一次复诊时,医生惊喜地说:“少爷,您的指标在持续改善!新药的疗效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好!”
云知山只是淡淡地点头,心里却比谁都清楚——那不是药的功劳。
高三那一整年,他去了裕峰街几十次。直到毕业。
毕业典礼那天,云知山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上台发言。他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宋诚还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云知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想走过去,对他说点什么,比如“谢谢你”,比如,“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做。
毕业,意味着他失去了每天见到宋诚的机会,也失去了去裕峰街的合理理由。
医疗团队给他换了最新研发的特效药,可云知山很快发现,远不如宋诚的信息素。
他的症状开始反复,虽然不严重,但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又回来了。他催促医疗团队加速研发,投入更多资金,他需要一种“真正有效”的药。
然后,大一刚开学不久,云家内部斗争激化。二叔为了夺权,买通他身边人,在他的抑制剂贴里动了手脚。
当时他腺体像要炸开,混沌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裕峰街……要去裕峰街……
那一晚,雨下得很大,砸在身上生疼,可他浑然不觉,凭着本能往前走。终于,他如愿以偿地再一次闻到几乎被雨水冲散的艾草气息。
他跟随着走过去,像以往无数次那样,站在原地,呆滞地深吸那救他命的气息。直到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云知山?你怎么来这儿了?还不打伞,衣服都湿了,你这样会生病的。”
艾草的气息,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诱人。
他扑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