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知山特意把车停在距离附中一条街的停车场,步行去学校门口。不像从前,总是让那辆扎眼的豪车坦然接受其他学生家长的目光,还在离开办公室前到休息室换了身休闲装,看上去只是个整洁体面的年轻父亲。
这么一折腾,走到附中门口时,已经到了5点50分。站在行道树下,云知山伸长脖子张望了一会儿,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宋闻溪会不会已经走了?犹豫了几秒,云知山还是拿出手机,拨通了他的电话,很快接通。
“喂?”少年清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就在这时,他另一只耳朵听见了一模一样的声音,云知山一愣,循声望去,便看见宋闻溪正站在几米开外,目光穿过放学的人潮,准确对上他的视线。
隔着云知山为了低调而戴上的棒球帽帽檐,父子俩就这样彼此对视。云知山清晰地看见那双和他很像的眼睛——十七八岁时,他眼里的野心像火苗一样在瞳孔深处燃烧,而宋闻溪不一样。
他的眼睛像夏初的阳光,明亮但不刺眼,也有倔强和坚韧,但没有那种“必须赢”的执念,更像是自然而然从内而外生发出来的力量。
宋闻溪显然也愣住了,他在原地站了几秒,才朝云知山走过来,“你怎么来了?”
“我今天没什么事,”云知山声音轻了些,“想过来接你放学。”
这话里小心翼翼的真诚,让宋闻溪的眼神软和下来。“那你来得真巧。”少年无奈地笑了笑,“以往这时候,我早都离校了,今天做值日才这个点出来。而且我们晚自习是自愿的,我今晚不打算上,你差点就白等了。”
云知山也笑了,晃晃手机:“这不是还有电话么。”
气氛有些微妙,两人都有点不自然,但又奇异地和谐。最后还是云知山先开口:
“你爸今晚要加班,走吧,我们去吃饭。”
宋闻溪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该说不说,你来得真是巧。”少年拍了拍书包,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今天刚发了奖学金,我先前说过,发奖学金就请你吃烤鱼,去不去?”
云知山的心猛地一软,这将是宋闻溪第一次请他吃饭,他开心地点头,“好,跟我上车吧!”
还是那家烤鱼店,桌椅挨得很近,空气里弥漫着花椒,辣椒和烤鱼的混合香气,正是饭点,人声鼎沸。宋闻溪仍旧是轻车熟路地点菜,除了报给老板娘的是微辣。
云知山反应过来,他一定是看见自己上回猛猛喝水,才这么说的,于是说:“我可以吃一点辣,没关系。”
宋闻溪摇摇头,“今天我也想吃点清淡的。”云知山便没再坚持。
等菜过程中,两人之间又浮现出那种微妙的沉默。云知山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话题,比如学习,打球,但每一个都觉得有些刻意。正当他犹豫不决时,宋闻溪先开口了。
“谢谢你。”
云知山眨了眨眼:“谢什么?”
“乔霖的事。”宋闻溪看着他,眼神很认真,“安排他住进云氏的医院,安排最好的病房,还有专人送他回集训学校,这些全都谢谢你。”
云知山摆摆手:“小事而已。”
“对你来说,确实连举手之劳都不算,”宋闻溪的语气很平静,不卑不亢,“但对于我们来说,是帮了很大的忙。”
他把服务员拿来的矿泉水递给云知山,自己拧开可乐瓶盖,然后举起来,对着云知山说:“我敬你,让我即使因为上课没能去送乔霖,也能安安心心坐在教室里。”
面对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不属于他年纪的郑重和认真,云知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欣慰,心疼,以及一种作为父亲,被孩子如此郑重地道谢时,既骄傲又酸涩的感觉。
他也拿起矿泉水和可乐瓶轻轻碰了一下,“真的没什么。”他的语气也放轻了,“你和乔霖都是好孩子,我看你爸爸也很喜欢他,那我就多照顾一个孩子,这没什么。”
他停了两秒,补充说:“而且如果没人管他,他实在是太可怜了,也很危险。”
“他不会危险的。”宋闻溪放下可乐瓶,低下头,“我会一直一直保护他。”少年再抬起头时,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我太清楚,本身就比别人困难的人,如果再没人保护,是多么的雪上加霜。”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云知山心里最痛的地方。如果过去这么多年有人保护宋诚和宋闻溪,如果自己一直在他们身边……
云知山喉咙发紧,就在这时,服务员端着烤鱼盘放上桌子中央,红油“滋啦滋啦”地翻滚着,香气四溢。配菜在汤汁里慢慢煮软,宽粉变得透明。
但两人谁也没动筷子。
云知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情绪里抽离出来。他需要找个话题来缓和气氛。
“对了,”他给宋闻溪和自己拆碗筷,同时装作随意地问,“你爸爸那个好朋友,谢天琦,是叫这个名字吗?他人挺好的。”
宋闻溪接过碗筷:“你知道我们和他怎么认识的吗?”
云知山摇头。
“小时候,爸爸带着我做兼职,那家店正好是天琦叔叔跟人合伙开的,有一天他来店里看看,一见我就很喜欢,但也很奇怪,为什么有人带个孩子来上班。”
他淡定地看向云知山,像在描述一件很普通的事:“爸爸告诉他,只有我们两个人一起生活。天琦叔叔没说什么,但自那以后,一直很照顾我们。”
云知山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不过他俩也聊得来,就成了好朋友。”宋闻溪补充道,语气忽然变得有点促狭,“你可千万别多想啊!天琦叔叔和阿鑫叔叔情比金坚,跟我爸纯属哥们儿情谊。”
云知山哭笑不得:“我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是吗?”宋闻溪瞟他一眼,颇有点调笑的意思,“你那么喜欢我爸,我才不信你这么大度。”
云知山被噎住了,“是朋友还是别的意思,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放心吧!”
说着,他拿起筷子伸向烤鱼盘,准确夹起鱼肚上最嫩,刺最少的那块肉,放进宋闻溪碗里。他却没有动,低头看着那块雪白的鱼肉,又抬起头,直直地看进云知山的眼底。
云知山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我爸也是这样,每一次都把鱼肚子给我吃。”
烤鱼盘里的红油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隔壁桌的客人正在大声说笑,服务员端着盘子穿梭而过。而这个小小的角落,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云知山握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许久,才放下来,说:
“因为我也是你爸爸,或者说,父亲。”
话音落下的瞬间,宋闻溪的眼睛立即睁大了。他没有说话,仿佛第一次见面那样,用一种认真又陌生的目光盯着他看。
云知山也坐直身体,迎上宋闻溪的目光,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坦诚。
他在等待——等待一个他渴望许久,却不敢奢求的答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烤鱼的热气在两人中间袅袅升起,模糊了彼此的轮廓。终于,宋闻溪开口了。
“那我可以相信你吗?”宋闻溪一字一句地问,“会对我爸好。”
不是“对我好”,是“对我爸好”。
云知山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用力点头,因为情绪激动而声音发颤:“你放一万个心。”
宋闻溪却还没问完,像在测试这道堤坝到底有多坚固:“那你的公司,你的家族呢?”
“小子,你别小瞧我的能力。”云知山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多了几分难得的耐心和坦诚,“我手下的商业版图,已经基本独立了,而且很多事情我没和你说,但你爸爸知道,我已经不止一次,和家里表露过我对他的决心。”
他回视宋闻溪,眼神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