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泗在一种沉重而温暖的包裹感中缓缓苏醒。
意识先于身体感知回归,如同从深不见底的黑海中一点点浮起。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柔软干燥的床铺,身上厚重却轻暖的羽绒被,以及……一只始终紧紧包裹着他右手的、温热而略带薄茧的手掌。
那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带着一种固执的、不容拒绝的力道。
他极其缓慢地睁开眼,睫羽颤动,适应着从厚重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已是午后的微弱天光。
房间里的景象逐渐清晰。
还是那间卧室,陈设依旧,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后的宁静。
他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在了床边。
穆聿息就坐在地摊上,身体前倾,手紧紧握着他的手,额头抵着两人交握的手背,似乎保持着这个姿势睡着了。
他穿着简单的衬衫和军裤,领口微敞,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头发有些凌乱,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浓重的、毫不掩饰的疲惫和……脆弱。
这副样子,与平日里那个一丝不苟、冷硬威严的穆少帅,判若两人。
柳泗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在看一件陌生的物品。
他的细微动作似乎惊动了浅眠的人。
穆聿息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四目骤然相对。
穆聿息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巨大的、毫不掩饰的惊喜和担忧覆盖。
他几乎是立刻凑近,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探向柳泗的额头,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急切:“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疼吗?冷吗?”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急切得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柳泗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清晰无比的关切和紧张,看着他因为自己的沉默而逐渐变得无措和忐忑的神情。
这个男人……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猎手,反而像是一个做错了事、害怕被抛弃的……孩子?
这个念头荒谬得让柳泗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微微动了一下被握住的手,试图抽回来。
穆聿息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力道,但手指却依旧虚虚地环着,仿佛怕他消失,又不敢再用力禁锢。
“我……我去叫医生再来看看……”
穆聿息有些仓促地站起身,眼神躲闪着,不敢与柳泗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对视。
“不用。”
柳泗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却异常平静,“我没事。”
穆聿息的动作顿住,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他看着柳泗挣扎着想坐起来,连忙上前想去扶,却又在碰到对方肩膀前迟疑地停住了手,生怕自己的触碰会引起反感。
柳泗无视了他的犹豫,自己撑着坐起身,靠在床头。被子滑落,露出里面干净柔软的睡衣。
“饿不饿?我让人送点吃的上来?清淡一点的粥好不好?”
穆聿息再次急切地询问,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柳泗抬起眼,看向他,目光依旧平静无波:“少帅不必如此。”
穆聿息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平静的语气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难受。
“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道歉已经说过,承诺也显得可笑。他之前伤他太深,不是几句轻飘飘的话就能弥补的。
他最终只是颓然地垂下手,低声道:“你先吃点东西,身体要紧。”
食物很快被送了上来,是熬得软烂喷香的鸡丝粥和几样精致小菜。穆聿息亲自接过,放在床头柜上,却不敢再贸然喂他,只是将勺子递给他,然后退开两步,站在不远处,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柳泗没有看他,默默地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着。他确实饿了,但胃口并不好,吃了小半碗便放下了。
穆聿息立刻上前:“不再多吃点?”
“饱了。”
柳泗淡淡道,重新滑进被子里,背对着他,闭上了眼睛,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
穆聿息看着他那疏离的背影,心脏像是被细线勒紧,一阵阵发疼。他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那你好好休息。我……我就在外面。”
他一步三回头地、极其缓慢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听到关门声,柳泗才缓缓睁开眼,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眼神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