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楼庭院里的栀子花开得正盛,香气馥郁,顺着窗棂的缝隙悄悄漫进室内,连书页都染上几分清甜。
穆聿息背上的伤已愈合得差不多了,狰狞的伤口如今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新疤,像某种特殊的印记。
军务早已如常处理,只是柳泗仍盯着他,不许他久坐,案头的西洋座钟每走完一格,柳泗的目光便会准时落到他身上。
这日午后,穆聿息刚批完最后一份文件,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腕骨。一杯温度恰好的蜂蜜水便无声地递到了他手边。
他抬头,对上柳泗平静的视线。
“甜的。”
柳泗言简意赅,语气没什么起伏,眼神却往那杯琥珀色的液体偏了偏。他记得医生说蜂蜜润燥,对恢复好,特意让厨房调的。
穆聿息接过温热的玻璃杯,指尖不经意擦过柳泗的,带着对方指尖微凉的触感。
他喝了一口,温润的甜意从喉间滑下,一路暖到心口。
“嗯,甜。”
他看着柳泗,目光里有浅浅的笑意,意有所指。
柳泗眨了眨眼移开视线,转身去整理旁边稍有些凌乱的书架,动作看似从容,指尖却无意识地在光滑的书脊上反复摩挲了许多下。
穆聿息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廓,眼底笑意更深。
他第一次知道,他的夜莺,褪去了所有尖刺与伪装后,竟是这般……容易害羞,连这点打趣都受不住。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繁茂的枝叶,在光洁的深色地板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沉。
偶有雀鸟从枝头掠过,留下几声清脆短促的啼鸣,更衬得一室宁静。
副官轻手轻脚进来,放下几份印制精美的请柬,都是上海各界闻风而动、欲为穆少帅康复设宴的邀约。
穆聿息只扫了一眼封面,便轻轻推到一边。
“都回了,”
他淡淡道,顺手将钢笔套上笔帽,“就说医嘱还需静养,不便赴宴。”
副官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他如今是看明白了,少帅哪里是需要静养,分明是贪恋这有柳先生陪伴的、无人打扰的时光。
琐事既毕,穆聿息起身,信步走到窗边。
柳泗不知何时已去了庭院,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微微仰着头。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他白皙的侧脸和脖颈上跳跃,柔和了那惯常清冷的轮廓,连纤长的眼睫都染上了淡金色的光晕。
穆聿息走过去,脚步声放得极轻。
顺着柳泗的目光望去,原来高高的树杈上有个新筑的鸟窝,几只雏鸟毛茸茸的脑袋挤在一起,正叽叽喳喳地等着母鸟归来。
“喜欢?”穆聿息站到他身侧,声音压得低缓,怕惊扰了那份勃勃生机。
柳泗轻轻摇了摇头,片刻,又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他并非特别喜爱鸟类,只是觉得那急切等待的模样,那母鸟穿梭往返的辛勤,构成一幅让人心尖发软的图景,看着便觉安宁。
穆聿息了然,伸手,极其自然地揽住他略显单薄的肩膀。
柳泗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肩背的线条软化下来,任由自己靠向那温暖坚实的支撑。
两人就这样静静立在树下,看着母鸟衔着小虫归来,喂入其中一张嗷嗷待哺的小嘴,又毫不犹豫地转身飞走,寻找下一份食物。栀子花与雨后青草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时光仿佛被拉长了,流淌得缓慢。
“晚上想吃什么?”穆聿息低声问,揽着肩膀的手轻轻拍了下。
他知道柳泗对吃食向来不挑剔,但近来厨房新来的苏州厨娘做的松鼠鳜鱼,柳泗总会多动两筷子。
柳泗目光仍追着远去的母鸟,想了想,说:“鱼。”
“好,就吃鱼。”穆聿息从善如流,语气里带着纵容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