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穆聿息是被怀里人突如其来的剧烈颤抖惊醒的。
不是平常翻身或调整姿势的那种细微动作,而是突然的、剧烈的紧绷。像一张弓被拉到极限,下一秒就要断裂。
他睡眠向来警醒,几乎是瞬间就睁开了眼睛,手下意识地将人搂紧。
卧室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夜灯,光线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柳泗背对着他侧躺着,但整个身体蜷缩成了防御性的姿态:肩膀高耸,脊背弓起,双手死死攥着胸前的被子,指节在昏暗中泛出用力的青白色。
穆聿息的心脏猛地一沉。
“柳泗?”他低声唤道,声音还带着睡意的沙哑。
怀中的人没有回应,只是身体绷得死紧,细微的战栗透过薄薄的睡衣传递过来。
借着窗外透进的朦胧月光,穆聿息看到柳泗眉头紧锁,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微微翕动着,似乎在无声地呓语什么。
他呼吸是乱的,短促而急促,喉咙里偶尔溢出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是做噩梦了。
而且是很糟糕的噩梦。
穆聿息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他见过柳泗做噩梦的样子,但这一次似乎格外严重。
他轻轻拍着柳泗的背,试图将他唤醒:“柳泗,醒醒,只是梦……”
他的触碰却像是刺激到了梦中人。
柳泗猛地抽了一口气,身体剧烈地挣扎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种压抑的、近乎呜咽的破碎声音。
“……不……别……”
穆聿息听得不真切,但那声音里蕴含的恐惧与绝望,却像冰锥一样刺穿了他的心脏。
他不再犹豫,稍稍用力,将人更紧地拥住,在他耳边一遍遍清晰地、沉稳地呼唤:
“柳泗?看着我。是我,穆聿息!”
怀里挣扎的力道渐渐弱了下去。
柳泗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涣散了一瞬,急促地喘息着,眼神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空洞,仿佛仍被困在可怕的梦魇里。
视线慢慢聚焦,落在穆聿息脸上。
他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沾着冷汗,眼神里的惊恐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茫然。
“聿息……?”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不确定的颤抖。
“是我。”
穆聿息立刻应道,用手掌轻轻抚上他冰凉汗湿的脸颊,指腹擦去他眼角的湿意,“没事了,只是做梦,我在这里。”
真实的触感和熟悉的声音终于将柳泗彻底拉回了现实。
他看清了近在咫尺的、穆聿息写满担忧的脸庞,感受到包裹着自己的、温暖而坚实的怀抱。
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后怕和委屈如同潮水般涌上,让他控制不住地往穆聿息怀里缩了缩,将脸埋进他的颈窝,身体依旧带着轻微的颤抖。
穆聿息感觉到颈间传来的湿意,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一遍遍抚摸着柳泗汗湿的脊背,像安抚受惊的幼兽,声音放得极低极柔:
“不怕了,我在,我一直都在。”
“梦都是假的,你看,我不好好的在这里?”
“乖,没事了。我们现在在家,很安全很暖和……”
穆聿息缓缓描述着眼前的一切,描述着这个安全、温暖、真实的世界,试图把柳泗从那场可怕的梦境里拉回来。
他不知道柳泗梦到了什么。
是过去那些血腥的任务?是被囚于自己争吵时的雷霆之怒?还是……码头那夜冰冷的江水和险些失去他的恐惧?
无论是什么,都让穆聿息心疼得要命。
他恨不能将那些缠绕着柳泗的噩梦全都撕碎,恨不能将他所受过的苦楚全都代他承受。
怀里的人渐渐平静下来,颤抖止住了,只是呼吸还有些紊乱,紧紧抓着他睡衣前襟的手指依旧冰凉。
穆聿息稍稍松开他一些,借着月光,看着他苍白脆弱的脸色,和被泪水与汗水浸湿、黏在额角的黑发。
此刻的柳泗,褪去了所有的清冷与锋利,像一件易碎的琉璃,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留下裂痕。
他低头,吻了吻他汗湿的额头,又吻了吻他泛红的眼角,尝到了咸涩的味道。
他知道柳泗很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