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大海却依旧对着空气嘿嘿笑着。

果不其然，片刻后，拐角处走出了道熟悉的身影。

表情冷淡，面容寡净，窄脸凤眼，比肩稍长的短发。

正是跟了金大海一路的李归尔。

见李归尔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金大海看着反而更乐，咧开嘴对着李归尔道：

“晚饭吃了没？”

说着，他没等李归尔回答，又举起手里的菜，笑呵呵道：

“留下吃点？”

.

大盘红烧扁鱼配着简单的速炒青菜，再来个紫菜蛋花汤。

两菜一汤，一荤一素，桌上的晚饭很简单。

“小朋友，你还真是不客气啊。”

金大海夹着菜，往嘴里塞了口米饭，看着眼前一筷未动，干坐着的李归尔，调侃似地开了口。

李归尔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莹白米饭，依旧不语。

“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发现的？”

又夹了块鱼肉后，金大海如此说道。

果不其然，原本木头人一样的李归尔在听到这问题后，立即抬头看向了他。

金大海见状，笑着对李归尔开口道：

“得了吧，就你那半吊子的跟踪手段，菜市场，卖鱼摊子，老吴烧饼摊，楼底杂货店，哪哪都有你。

我要是连这都看不出来，前半辈子算是白混了。”

金大海原本是职业刑警，李归尔知道。

此刻，看着眼前人一副得意的模样，她沉默片刻，还是决定先说出心中的疑惑：

“你的记忆没有被删除？”

话语刚落，李归尔就看着眼前六十来岁的金大海慢慢地咧起嘴，狐狸一般，一脸奸笑地对着李归尔开口道：

“嘿，我可什么都没干啊，这事是你自己抖出来的啊。”

“……”

李归尔眨了眨眼，后知后觉的地发现自己被炸，沉默间，在确定绕圈子套信息的模式和她的大脑终端不适配后，李归尔选择坦白明说：

“你当时为什么会突然冲出来打人，还有你的那些照片，本子上的信息，那个贾光军，这些和最近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听完这一串问题，金大海嚼着菜，脸上的笑渐渐褪去。

沉默半晌后，他提起筷子，敲了敲李归尔的米饭的碗口，难得认真道：

“先吃饭。”

.

吃完饭，李归尔看着金大海默默收拾起碗筷，随后絮絮叨叨地开了口：

“三十年前的8月12日，就在这栋居民楼里，发生了第一起失踪案。”

“失踪的是个16岁的女孩，名叫韩涵，高二，成绩很好，底下还有个小她三岁的弟弟，一家四口，就住在这栋居民楼里。”

把碗筷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过了金大海的叹气，他的话语，像是来自那段尘封已久的岁月。

“韩涵的案子当初是我接手的，她在上学的路上失踪，当初是她班主任打电话问家长后，她家才报的警，但由于当初监控的普及范围还没那么大，难以确定她失踪的地点，准确时间。”

“就在这起案子还没头绪的时候，随后就是第二起，第三起，第四起，第五起，每起案子间隔3-4天，案发地点都很邻近，受害者有男有女，但普遍年纪都不大。

凶手猖狂到了我无法想象的地步，上头也很重视这个问题，加大了人力来调查这个案件，终于到第六起的时候，我们在现场采集到了指纹。”

“为了保证万无一失，我们对全县开展了指纹收录对比，为了方便工作的开展，我陪相关人员走访各家各户，尤其是案发附近的这栋居民楼，我一直怀疑，作案的就是这栋居民楼里的住户。”

洗好的筷子并在碗边，发出清脆一响。

“在走访到其中一户人家时，那人的神情慌张，表情僵硬，看着就有鬼。”

听到这，李归尔下意识问道：“他是？”

金大海叹了口气，回道：“甄辉，我照片里的人。”

“但很可惜，指纹比不上，他不是。”

“后来，失踪案再也没有发生，这个案子也因为迟迟没有进展，被封存了。”

洗干净的碗被收进柜子里，李归尔看着金大海拿着抹布将灶台擦了又擦，像是想借此弥补他语气里的空洞。

“你为什么记得我？”

思索间，李归尔问道。

金大海停下动作，抬头道：

“我记得你的眼睛。”

“眼睛？”

听到疑惑，金大海继而解释道：

“按照你的说法，上次你们把我打晕后，应该就是采用了什么非常的手段删除了我的记忆，没成想我有个头发夹门缝的习惯，一看头发落地，就知道有人来过我房间。”

“而且我本子里摆放照片的顺序乱了，我就肯定你们看了我的东西，早晚会来找我的，如果我猜的不错，你们应该隶属哪些特殊的调查机构吧？”

看着眼前一脸自信的金大海，李归尔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对他提出的问题的答案，于是便绕过这点，向他反问道：“你为什么这么笃定我们会来找你？”

金大海放下抹布，语气松快：

“让我猜猜，你现在肯定跟无头苍蝇一样摸不着方向。”

李归尔不语算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金大海继续道：“他藏了这么久，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现身？事出异常必有妖，指定是为了图点什么。”

李归尔若有所思地点着头，稍后又开口道：

“既然甄辉的指纹对不上，你为什么还要跟踪他？”

“直觉告诉我，他和这事脱不了干系，果不其然，我一查，就发现他当年借过高利贷，而且还没还上。

而当年借他高利贷，找他讨利息的三人团伙里，有个小伙叫贾光军，只是那次找过甄辉后，贾光军就没了消息，团伙没找过，老家没回过，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这绝对不是巧合。

这个世界上，我最相信的就是我的直觉。”

眼前人虽然上了岁数，但在谈起这个话题时，眼里的光芒几近要叫人忽视他满面的褶子沟壑，一如当年破案无数，意气风发的刑警队长。

李归尔默认了这个说法，继续问道：

“昨天，你为什么要冲出来打嫌疑人？”

金大海奸诈一笑：“我不打他，怎么勾你出来？”

意识到自己又上当的李归尔呆住片刻，半晌后道：

“那你为什么肯定嫌疑人是他？”

金大海沉思片刻，转头把视线投到窗外，看着高悬的弦月，沉声道：

“他那双眼睛，我一定见过，这辈子都忘不了。”

又是眼睛。

听到个字眼，李归尔下意识眨了眨眼，只觉得自己眼睛有点酸，仔细一想，她好像连着几天都没睡满4小时。

而她身旁，金大海压着声，像是回想起了什么：

“眼睛骗不了人，妖魔鬼怪什么的，都藏在里头。他的眼睛有鬼，阴森森的，看人就像看虫子一样…哪哪都不对劲。”

李归尔注视了金大海许久，仔细瞧他的眼睛也没看出个什么特别来。

片刻后，她脱口而出道：

“那我的眼睛呢？里面有什么？”

听到这话，金大海转过头就看到李归尔一眨不眨，刻意瞪着的眼睛，他突然乐道：

“嗐，能有什么，不就是小孩的眼睛，傻不拉几，让人啥都看得透透的。”

“…哦。”

应完这话，李归尔别过脸，闷声再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