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笙自幼尊母，得知天下女子将有入学权力时，臣亲眼见他喜极而泣，”大理寺右寺丞字句铿锵，“臣以为，他是被被歹人蒙蔽。”

嗯，蠢总比坏好。白镇岳托腮。

御驾亲征大胜而归，她顺势换掉大批朝臣；腾鸾郡君“被人戕害”，她借机换掉另一部分朝臣。如今朝堂之上，鲜有不遵帝命者，最起码她在帝都被架空的可能性渐少许多。

然而平民和氏族自幼环境相差极大，一时间她找到的能用之人大多出身不凡。长辈言传身教，他们也懂事知衡。

而平民苦读长大，无人教授，政治嗅觉相形见拙，自学成才的少之又少。

为长远计，她亲自遴选数十名有立场、有潜力，然而暂时没有能力的类平民出身官员进入重要部门，观后效以应变。

这些人中包括了国子监祭酒墨笙，还有右寺丞夏之。

他俩交情不错，当着她的面互相担保。白镇岳调侃地想。她对这些人被泼脏水早有预料，甚至对谁陷害墨笙一清二楚，心中并不是很气。

但面上还是佯怒：“荒唐！身处祭酒之位，却对学生之事一无所知！是蠢是坏，有什么分别？”

墨笙应声而跪，抖如筛糠：“臣罪该万死！”

“……”

然后呢？说话啊！求恕罪也行啊！看着自己亲手提拔、正在就地等死的臣子，白镇岳狠狠闭了闭眼，恨铁不成钢。

“陛下，此事另有蹊跷。”夏之拱手，“无论墨笙怎么想死，他都不可能让这些学生主动闹事——您知道的，他根基尚浅，没那个本事。”

“右寺丞的意思是……”竞争者出言不逊，左寺丞兴奋得声调奇高，刺耳到身前的林相胡子乱抖。

“够了！”白镇岳喝道，“夏之，身居高位，说话做事当慎之又慎，竟敢胡言乱语？朕看你是活腻了！”

墨笙听好友出言相助被皇帝斥责，几度张嘴却失声，最终默不作声，看上去仿佛死了。夏之这个被骂的看上去倒十分无赖，像模像样地请罪，眉眼间却尽是不驯，写满了老子不服。

这两个人怎么回事？不是太怕君王就是根本不敬君王。捞人当官的时候没发现他们这么离谱啊。

白镇岳内心深吸口气，气势不动如山。

这样下去不行，这些新上来的官员立不起来，朝堂岂不成她一个人的过家家？

*

未时，御花园。

在亲手擢选的废物臣子们的保驾护航中，白镇岳度过了大开眼界的一天。她简直过得恍恍惚惚。

通宵一夜，与亲信们开小会，开完小会去上早朝，上完早朝去批奏折，批完奏折累得半死不活的皇帝终于有时间休息片刻。想起晨起时的破事，她懒怠去后宫，便独自去了御花园散步。

冬来就那么几种花尚存，着色不冷不热，中庸得没一点意思。走了一刻钟，红山茶一枝独秀，看得她有些气闷，不自觉停在山茶树下。

“陛下心绪不佳？”见皇帝久久不动，想想自己的“义子”，莲时腆着脸凑上前絮絮叨叨，“可是今日那几位大人办错事了？”

白镇岳回过神来，垂眼看他弯曲的背，冷声道：“公公想问什么？”

“不敢，”莲时霎时面色苍白，“奴才出言不逊，让陛下烦心了。请陛下恕罪。”

“……没事。”白镇岳转头，“朕独自走走，你不可跟来。”

“奴才遵命。”

皇帝一个人默默走进花林中。这片种满红山茶，时有风过，吹的落花如雨。

白镇岳心绪跌宕起伏，不甚快意。

莲时真是为岚风煞费苦心，简直可笑。他是母后的遗物，怎么能为了生人与母后的孩子离心？岚风……岚风是她的东西，居然敢背着她私自联络御前太监！

怪不得晨起那么多宫人都没有拦住他私入勤政殿！白镇岳心知不妥，也知道自己作风强横，哪怕是莲时，在御前宫人中的能量也有限。众宫人不敢阻拦皇后，大约还是自己近日过于偏爱他的缘故。

可她不需要在这件事上内省。这只是她准备好给莲时、岚风等人思考的方向而已。她要罚他们，他们就需想清自己哪里做的不是。

说到底，白镇岳不信任他们。哪怕莲时看着她长大，岚风为她挡过刀，但人是复杂又善变的。

岚风不遵圣命，御前连个拉他的人都没有，就算追根溯源，罪魁祸首是她自己，那又如何——这已经踩到她的底线。

白镇岳伸手抚摸树干，几只山雀叽叽喳喳的停留在树梢，惊落几片树叶，她骤然一掌拍出，山茶树拦腰折断，花落倾盆，像扬起一斛血。

方圆数十颗树上的鸟都吓没了。

她满意地扬起嘴角，回头看惊慌失措跑过来找她的莲时一众人。眉眼弯弯，风华凛冽。

熟悉皇帝的大太监在她愈发灿烂的笑中，瞳孔缩小，惊惧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