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皇帝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和将军夫人一样，皇帝从不按“常理”出牌，她们不会问你为什么这么做，只需要你说明自己的看法。

表达权人人都有，判断是非的权力属于她们。

相较于将军夫人，皇帝在权力场浸淫多年，与虎豹豺狼争权夺利，铺就了世间最为崎岖血腥的青云路。她是最为极致的上位者，绝非少年意气或初出茅庐的机敏可以糊弄。

于是月娘一不做二不休，直言不讳：“林相是时候乞骸骨还乡荣养，但是由陛下亲自提拔的新贵集团的能力和威望严重不足，无法填补他的空缺。陛下的朝堂经受过太多风浪，如今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内里经不起新的乱子，因此徐徐图之，待新贵集团能力和威望足以与林相齐平，再慢慢挤压他的位置。同时，新任丞相最好是女子，如此不论后世如何，近十年她的利益将与陛下息息相关。”

“届时，大量女臣掌权，保证陛下不会后继乏力，主张不为后世所抹黑；陛下以女子之身高居君主之位，使女臣们的努力不会白费，功名得到保障。君臣相得，相生相惜。”

“可惜陛下也没有想到，您提拔用于和氏族势力打擂台的平民男臣并没有如愿和女臣们同仇敌忾，他们和氏族男一样，觉得没有女臣自己的路会更加顺畅。”

“是臣莽撞了，”月娘也是真心实意的觉得自己办事鲁莽，只是也不怎么后悔，“臣贸然进言，在陛下做决定前将林相与女臣集团的矛盾搬到台前，让您与女臣们腹背受敌。”

皇帝歪歪头：“你既然啊知道这件事情的处理根本不在对错是非上，又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戚御吏要死了啊，”月娘无所谓道，“一个以为宏大未来而死为荣的人我为什么要拒绝？平衡天下，辜负忠肝义胆是君王之责，臣不过一介蜉蝣。”

“这就是你理解的君王之责吗？”皇帝不置可否，看她的眼神平静如水，“说的不错。只是朕其实知道平民升上来的男臣相较于女臣，更容易与氏族男臣共谋。只是没想到，戚御吏定要借这个机会，以命为注，押林相等人退位让贤。”

“这不是很正常吗？”月娘想起爷爷和邻居，心生冷意。

“愿闻其详。”

看着座上人面如冷月，好像大公无私，从无私情。月娘刚刚被自己安抚好的恨意风吹又生，“这难道不是您想要的吗？”

皇帝：“何以见得？”

“陛下难道不需要愿意为您的‘道’付出生命的臣子？”

“需要。”皇帝毫不犹豫。

她那样理直气壮，一点没有对不起人的心虚，月娘心中的怒火乍然熄灭，细细绵绵的愤恨油然而生，无数小针扎在心脏里：“您明知道女子不易，您明知道平民不易！”

“为什么要走这样用他们的命去铺的天子之路呢！”

你又不是坏人。

幼年无数夜辗转反侧的绝望和理智催生出强大骄傲又敏感的少年。对着自称仇人的君主，不知道该杀还是该放下。

杀光官兵氏族皇帝，她就能去九泉下见他们了。

可是……皇帝真的是仇人吗？

这天下每一刻死的人千千万，就连戚御吏也是在她的默认下死去的，因为这样会对她将来的路有益。有人该为戚御吏的死向她讨点什么吗？

皇帝有杀她的爷爷和其他村民的恶意吗？应该是没有的，站在权力巅峰的人剑指蝼蚁不会有丝毫快感。只是蝼蚁层层倾轧，他们是最小最底的那一批。

错的是世界。

皇帝天生一人之下，所以会为自己身为女子无法成为万人之上而愤怒；她生来蝼蚁蜉蝣之身，本该为所有的压迫感到愤怒。她愿意在改变这样的层层压迫的前路上向死而生，而不愿迈入于世界为她布下的死局。

要她耗尽一生报仇去死，然后世间真正的凶手毫发无损。凭什么？！！

恨意向天而生，月娘恶狠狠继续：“只有女皇没有女臣，女皇盛名只能延续几十年；只有女皇在位的时候有女臣，所有思想不过风中飘絮。唯有女皇女臣千秋万代，您的主张才得以延续。”

“您要逆转的是古往今来所有记载在册的纲常人伦。在这个过程中，过往的经验和是非不再适用，朝堂民间的判决不在有固定的依据，直到逆转彻底完成。同时，因为过往经验的不适用，皇位的存在本身会被质疑，毕竟您的敌人不止有男子，还有氏族和平民。所以您需要保证逆转的过程要么平稳至极，要么波涛汹涌，否则定会有人察觉到一切的‘不合常理’，然后见血封喉。”

“啪啪！”皇帝鼓掌，满眼欣赏，“然后呢？”

月娘不动声色，好像突然哑巴了。

皇帝莞尔，如春阳初生：“说的对，朕会帮你当丞相。”

月娘猛地抬头，动作快的扯动肌肉。眼睛一眨不眨的瞪着皇帝，干涩欲裂方止。

“所以，您在等我……”自投罗网？

“不要误会，监丞，”皇帝收敛笑意，“你不是唯一的人选。但你最胆大，你是第一个找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