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鹫立于枝，白骨露于野。

圣元十五年春，生民沸腾，万物成灰。“薨逝”皇后死而复生，号称今上以阴身受妖邪侵扰，自己以身饲虎后有幸生还，受命于天，拨乱反正，遂于边陲起义，召集边关诸城向皇城围攻而去。

皇帝高居中原，直言皇后已薨，如今自称“岚风”的叛逆不过冒名顶替之辈。胆敢冒犯国父，罪无可恕，故遣中军将领冷歧前往镇压。

事出诡异，但古往今来，人上人们为谋天下一向百宝尽出，他们为权力找出再奇异的理由都不值一提。况圣元登基后常有诡异之事，人类的适应能力又如此强悍，平民没有发言权，早就养成了自我催眠的能力，如今再一次说服自己接受了战乱再起的事实。

然而白镇岳和岚风并不敢掉以轻心。生命总是会找到自己的出路。即便是生产力低下的封建王朝，如果你不愿意给百姓以活路，就会有人踏着你的骨头走出新路。

*

午时，勤政殿。

白镇岳坐在御座上，身前是一众心腹之臣。

时至如今，大武朝内政已经相对稳固，新的风气形成，权力阶梯明晰。旧权贵实权被女臣和新贵瓜分大半，氏族对地区的掌控力被代表皇权的督察官削弱，皇权空前集中。因此，岚风刚刚起义时，朝堂从上到下都不以为意。

没有人相信皇后还活着，毕竟岚风走的实在“悄无声息”，既不像争宠所致也不像夺权引起，大约就是真死刺客手中了。否则皇帝这么说的意义在哪里呢？对于一国之君来说，皇宫里进刺客是件荣耀事吗？

数月前，圣元帝在正和门早朝告知群臣，大战在即，而对手有些邪异。皇后明明在她眼前失温，派去的探子却说在敌营中见到了他。甚至那人身上还佩有自己亲赐的玉带，有些像是巫蛊之道的手笔。

中原讲究堂堂正正，朝臣也不是吓大的，这么一说，更看不上那点起义的棒槌了。可这些棒槌确实有些令人想不通的本事，顶着数支平叛的队伍，硬是没有消失，短短几个月，人数上涨数倍。

更糟糕的是，先前被压制的氏族终于有了反抗的机会，转瞬之间，旧规古说死灰复燃，大武战火四起，朝廷举目皆敌。

简直奇怪！

“会不会这些叛逆鼠辈用邪法盗用国父相貌时，也窃取了些我朝气运？”文寺丞乱猜测一气。这些年圣元帝愈发仁厚，对下臣的行为举止没了旧时的苛刻要求，哪怕这种时候，胆大的臣子也愿意相对性的畅所欲言。

“应该不是吧，”楼侍郎委婉道，“世上哪有可盗国运的邪法，十有八九只是过去那些氏族和观念反扑罢了。”

“侍郎所言甚是，只是叛贼的推进速度实在有些不正常。窃取国父之名的鼠辈起事之地偏僻不假，若是先朝，守卫有所疏漏合情合理。可陛下掌权的第三年就已向边陲各郡派遣督察官和镇守军队，第九年奸贼尽除，形势确定……就算物是人非，也不会在短短几年腐败至此吧？何况每月暗探都有按时汇报，臣亦有审查，除非臣与天机阁众阁主皆为货真价实的蠢货，依臣所见，他们在起事前虽非铁板一块，也算得上官风清正，断没有几月就尽数投敌的可能。”御林军指挥使眉头紧锁。

天机阁，圣元十三年成立，圣元帝直属组织，负责大武的商与谍两方面，与御林军指挥使共同负责对边陲军队和督察官的监视。

“臣亦有此疑虑，”月相垂眸，“即便加上对依旧对女子入朝感到不满的人，也不会让战线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燃遍边境。既然那伙叛贼有很大可能会邪术，不知可否请国师出山，平定军心？”

白镇岳仪态端庄，气势威严。依旧不辨喜怒，却不显得暴虐了。她平静地看着眼前的臣子们。

已经开战了，那些东西压不住了。如果她没有猜错，岚风的势力发展如此迅疾，有那些神明的手笔。

祂最喜欢聪颖灵慧的人，也不知座下这几人，有几位已得见神的真容？又猜到了几分？

*

子时，边陲云成郡，前线。

杀声四起，主帅岚风立在城外，从容地看着先登的儿郎，目光深沉又坚决。幕僚围在他身边，纷纷对战局提出意见。

岚风站在他们中间，觉得这些人的热血好脏。他装的有些乏味，开始走神。

他没准备赢下什么，却也懒得反抗神明。虽然已经没什么人性，看见那些奋不顾身的耗材时，却生出些意料之外的伤感。

人如蝼蚁，自以为拼尽全力孤注一掷是违背常理、全凭自己的意志去谋前程的自由之举，可其实他们都头到尾都没有过真正属于自己的意志。所有的思想都不过是神明设计所得。千百人间有差别都已经十分了不起。

这些人作为驯顺的大武百姓时，命和意志不值一提；作为叛军时，命和意志还是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