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瞬息万变血肉横飞的炼狱中,岚风的肉身犹如悬丝傀儡在神明指尖旋转,进行着血腥的屠戮。他不需要思考自己的下一步是什么,大可以在神游中迎接胜利和随之而来的权力。
这感觉如此令人沉醉,教他心生胆怯。
脚下人血成溪流,头颅和残肢四落,让他产生了凌驾于一切之上的错觉,仿佛天下如人肉屠宰场,人命生灭只为更宏观高级的目标,而他不同于人类之流。因那目标需他的身躯来成就,所以他是目标的一部分,高于一切肉体凡胎,如同神明。
正因如此,岚风才感到恐惧。这荒谬的错觉是他自己主动接受污染的证明,而这污染将导致他再也无法真正和白镇岳同往任何地方。
只有他们都是真正的自己的情况下,同归于尽才是爱情的结局。
而无论是他的主动接受,还是她的抗拒利用,都无法改变自我和存在形式受到侵蚀的事实。
白镇岳的理想是否还能成真他不知道,但他幻想中与她的爱情已然穷途末路。
他心情不妙,但己方胜利的号角正响彻云霄。
*
“元帅,”亲卫小步跑到岚风桌边站定,“冯成将军求见。”
岚风将画扔在桌上,语气寡淡:“请他进来吧。”
“是。”亲卫跑去房外传话。
不久后,冯成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来到房间,一甩衣摆,跪拜于地。
“拜见元帅!”
岚风起身去扶他。
军队与朝堂不同,常有“介者不拜”的传统。处于战时的将军并不需要向上级行正式的跪拜礼,而是以拱手、作揖或抱拳代替。即便是特殊情况,也只需要单膝跪地,双膝从来是给皇帝、祖宗、父母的大礼。
岚风的军队以讨逆的名义行叛逆之事,虽然是人尽皆知的司马昭之心,但大家表面上还是要装一装的,毕竟岚风的势力还达不到能就地称王的程度。故军队从上到下都按大武军礼办事,视岚风为大军统帅,下列十二将军,掌十万兵马。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履行这样的潜规则,只有这位冯成将军,只要单独向岚风汇报,一定以君王待他。
岚风劝过一次,没能成功,也就摆烂了。
他当然知道这样不合适且危险,而且权力未到先自行封诰相当可笑,但他委实不在乎。
白镇岳是个非常强悍的人类,具备罕见的绝佳领导力。时隔境迁,大武圣元帝再也不是人人喊打的存在。她如今英明仁爱,保守爱戴——充分证明了人没有什么记忆,所有的认知都可以为存在下去让步。
无论如何,大武已经是个相对统一的王朝,事到如今再以女子入朝令为由头发难有些困难,只能借助神的力量了。况且自己不过是傀儡而已,只要想通这一点,就再也不会为大业焦虑了。
“元帅!”冯军还未起身就迫不及待发问。他的声音浑厚,和秀美的脸呈惊人反比,有一种林黛玉倒拔垂杨柳的美感,“我们真的不趁热打铁推进战线?”
“昨日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岚风收回扶他的手,“将军一而再再而三无视本帅的决断,是何用意?”
冯军叩拜,声音昂扬:“臣绝非有意逆元帅圣意!只是实在不解为何浪费大好机会!”
“就是说昨日的辩论结果并没有说服冯将军。”岚风冷淡道。
“是。”
“本帅已经做出判断,将军也不信我?”
冯军哑口无言。
“退下吧。”
睡觉都穿着甲胄的传奇将军失落退去。岚风走回桌边,继续手上的画。
其实他绘画水平一般,所以才能放肆的在自己的军营描摹要讨伐的对象——来来往往的人根本看不出来这是白镇岳。
横撇竖捺,越画越丑。
“你不应该对他好一些吗?”
带着笑意的调侃流淌在意识中,清冷而低沉,如同瓷埙吹奏。
狼毫停滞,一点墨色洇染成林。
“陛下……”你怎么在我被控成这样的情况下往我脑子里塞句子?万一被“祂们”发现你知道怎么逃吗?
“母神牵制了祂们。”白镇岳并没有询问岚风为什么叛逃后还称呼自己为陛下,只如读心般回答了他的疑问。
白镇岳与岚风与神明们不同,虽然因为污染的原因能够进行“千里传音”,但只能读取彼此的表层想法,只要聪明一些,把思考藏深,就无法被对方知道。
他们做为唯二被污染到这种程度却保有意识的存在,在昨日污染加剧到意识层面时同间意识到了这种新的交流方式——把要对彼此表达的话放在思维里,就可以进行对话。
只是“神明在上”,这对分崩离析的“帝后”默契的没有在第一时间进行实验。
“你其实挺聪明的,”白镇岳夸奖道,“学的一直很快。”
“谢谢。”岚风无意识咬了一下唇,留下微白的痕迹,“陛下是来策反的吗?”
“你需要策反吗?”白镇岳从容得令他生恨。
“也是,”他璨然一笑,“我不过是个傀儡,傀儡的想法无法左右战争。”
白镇岳的笑声浮在脑海中,轻灵如枝上露,撩动意弦。
岚风的心口有些发麻。
“果然和她作对才是正确的恋爱方法。”他自忖,“之前我怎么努力,都没有见她正眼看一次。”
“你觉得这样有意思?”白镇岳的声音又轻又倦。
“臣侍的人生追求一向浅薄,陛下是知道的。”岚风没有正面回答。外面有些杂乱的呼喊声穿透厚墙,似乎出了什么怪事。他置若罔闻,坐在桌前一动不动。
“真轻松呢~”白镇岳不辨喜怒,“我有个问题一直很好奇。”
“请陛下垂问。”
“你与我对弈,是想要获得势均力敌的默契,从而使我们之前的关系抵达‘爱情’的某种形态。”
她话里话外官方得岚风甚至不想回应。
“所以如果一切顺利,你期待的发展顺序为:势均力敌到同归于尽。”
“对。”他像闹脾气似的话怼着话。
“可你目前是傀儡啊,我‘已死’的皇后殿下。”
岚风依稀明白了她要问什么,阖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