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上的字歪歪扭扭,与其说是写字,不如说是画画。但就是这样一张不堪入目的帖子,叶灼已然尽了全力完成,最后工工整整留下练过千百遍的二字——“叶灼”。
“写得很好。”
这话落入叶灼耳中,让他羞赧又鼻子发酸,愈发认真地静立于原地等待入门的师父训诫。
云溯垂眸看着眼前的少年,想到自己当年亦是如此在师父身前接受教诲。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云溯,你是师门中离天最近的人,注定一生跌宕起伏。为师能传与你的无非是法术和做人的道理,但日后的道路无人代替,只能你自己去走。思来想去,只有一句话赠于你。”
“行到尽时,虽死亦生,纵使波折万难,也决然不能放弃。”
......不能放弃,他如今还能做到么?
从向天道妥协开始一切就已经注定,人生的结局已经在尽头等待。
云溯拉起叶灼的手,那只小手一顿,复而紧紧抓住他的。
叶灼脱口而出:“师父!”
云溯怔然,少年心急,已经将称呼叫出口,让他真切地意识到身上新来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以及刚刚萌芽的传承。
“叶灼。”
叶灼应声仰视着他。
“入我门中,需知三事。”
有些话,云溯亦在心中酝酿已久。
“其一,道途坎坷,更兼无穷无尽,你既下定决心入道,需得坚守本心,排除欲念,不痴不妄。”
叶灼神情笃定:“是!”
“其二,万剑山弟子以肃清魔障,守卫一方土地为己任,你为我徒,更要将此记于心,现于行。若你仗势为恶,为师自会亲手了结。”
叶灼毫不犹豫:“徒儿谨遵师父教诲,行正道,斩魔修!”
少年说完,却迟迟没等来下一句话,他疑惑不解地看向师父。
却听眼前高大的剑尊轻轻叹了一口气,眼神复杂又异常温和地用手拂过他耳边一绺碎发。
“其三,你年幼孤独,修行之苦也好,心中烦闷也罢,师父都在,不必害怕。日后你功成之时,天大地大,想去何处,便往何处去,师父不拘你于此。”
与师父望徒成龙不同,云溯只望叶灼成人,能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真正自由无拘,遨游天地。
然而叶灼却急切地摇头:“我陪着您,哪里也不去!”
他急得快哭了,身边其他人都看了过来。
云溯拿他没办法,心道叶灼目前无父无母自然是怕被人抛下,暂且答应了他,想必日后他长大了又是另一番想法。
三点训诫结束,云溯抬手将自己的一只秘银耳饰摘下,挂在叶灼耳后,那是他一早备好的入门信物。
“有此物,你到哪里遇了危险,师父就能知道。”
叶灼小心翼翼轻碰,指尖感触秘银的微凉,真心实意地笑了。
一旁,柳砚尘见少年对待东西那宝贝得不行的模样,只觉牙酸,催着几对师徒行敬茶礼,然后赶快各回各山,不要在他这个孤苦没有新徒弟收的可怜人面前唧唧歪歪!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句话都说完了是吧?说完了都给本掌门走!快点!”
扶桑崖正殿大门关上,江沐将两个新徒儿带上仙鹤乘风飞去,明夷则备好了一个网,将新的两个磨练材料往里一扔,美名其曰锻炼身体,一手提着网脚下踩长剑带着一串火迅速离开。
云溯则看着刚比自己的腰高出一截的叶灼,陷入思考。
之前都是夹着人带走,或是乘仙舟,如今成了师徒,总该温和些。
于是他揪住叶灼的衣领,往身前一放,召出鸣刃,瞬息之间已御剑于长空之中。
叶灼根本站不稳,踉跄着就要跌下云层,幸而被云溯一把捞回剑上。
方才坠空的感觉让叶灼吓得脸色青白,他往下一看,脚下深不见底,更是心惊。
但刚刚才拜师,叶灼紧紧抿着嘴不肯露怯,哪里知道他的样子已经暴露一切。
云溯索性摁住他的背,将他整个人半笼在自己胸前。
“今日第一次——害怕就抓住师父,下不为例。”
叶灼心跳声骤然加快,方才的恐惧被羞耻和温暖取而代之。
少年的右手捏住师父的一片衣角,逐渐离日后数十年的家越来越近。
重重云雾拨开,高耸入云的剑墟出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