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白庆忌隐约看清魔尊熟悉无比的轮廓时,那股长久不得休息、周密计划中断的怨气再起,竟是径直走上前去。
“叶灼!”他直呼对方名讳,却在真正看清对方模样时,感到彻骨的寒凉和恐惧:“你......”
明夷却见白庆忌猛地一退,心中不详的感觉越发膨胀,赶忙上前。
然后,向来无惧无畏缩的明夷也定在当场,根本无法靠近魔尊一下。
因为迎接他的,是叶灼胸口心脏之处,一个鲜血淋漓的血洞;本该存在于躯体里鲜活跳动的物什,此刻留下一个空位,任由山风从中穿过,给面前惊骇的二人扑了一脸过夜的血腥气。
白庆忌多想发现眼前的是个幻境,可事实证明,他就处在现实当中,面对着突如其来的噩耗。
如果、如果忽略他被洞穿取走的心脏,白庆忌从上至下看他,他身上几乎没有其他异常。
发髻显然重新扎过,神情与过往一般无二,只是定格在了某一刻;领口微微敞开,颈间有些暗色,浑身上下没有其他明显伤口......直到白庆忌和明夷同时听到一声坠落的闷响。
闷响之中还带着些许粘稠的水声,二人紧绷至极,顺着向下看去,一瞬间头皮发麻。
一刻已经黯淡的心脏掉在叶灼脚边,而叶灼的右手,沾了一手粘腻。那只手本来攥着主人的心脏,可实在太滑,这才不慎落下。
“自戕。”
明夷率先冷静,上前一步拉开还在平复心情的白庆忌,试探着去触碰叶灼的肩膀。不料,失去心脏后本该死透的躯体极其迅猛地反击,一道气刃袭来,瞬间在明夷手背上留下一道血痕。
然而,躯体的攻击也只是到此为止,叶灼那双黑如深渊的眼眸,微微转动,调整到明夷的方向,没有下一步动作。
明夷对上那双几乎要拖人堕入黑暗的眼睛,当即明了,叶灼彻底死了,没有一丝生还的可能。
只是不知,灵魂远去后,他为什么还要让躯体自行走出?
明夷不甘心,心中疑惑更深,竟再次伸手,试图钳制已经失去生机的叶灼:“魔尊!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云溯又在何处?!”
更迅猛的法术再次打到明夷身上,白庆忌终于回神,在明夷因此受重伤前,迅速将人一拐,险险避开大部分攻击。
此刻,白庆忌已经恢复了原有的冷静考量,脑子飞快运转,片刻后,对明夷笃定道:“要先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你听我的,牵制他,给我一个接触他血肉的机会,我有办法知道!”
明夷诧异看他,却没多问,全力牵制叶灼,助白庆忌施展。当明夷狼狈地帮助白庆忌达成所愿时,白庆忌立刻让他一起逃跑,与此同时,传出讯号召集魔宫各部。
“他们很快就到,”白庆忌脸色苍白,看着一步一步走向外界的躯体,冷静分析:“要先控制住他,封锁魔尊暴毙的消息。还有,你现在,马上和我看一看他死前的情况。”
“你碰一下就能知道他的生前记忆?”
明夷讶然,白庆忌顶着难看虚弱的脸色,告诉他这是他们族群的能力,族内记忆共享,对于死亡的其他种族,虽然不能获得完整生前记忆,但付出一些不小的代价,就能读取对方生前的想法。
白庆忌在自己手掌割出一道深深的伤口,然后紧抓住明夷的手,将他带入记忆之中。
黑暗降临,出现的第一句话,便让白庆忌毛骨悚然。
【白庆忌,既然来了,就好好听着。】
无限的黑暗中,叶灼的声音反复回荡,带着语气里的不出所料,环绕着笼罩了二人。
白庆忌稍许舒缓心情,当即骂了魔尊几句极度任性,扔下一大个烂摊子,可惜叶灼死了,无法像从前那样收拾压制回去。
他和明夷,都只能被动听着,魔尊的打算,以及对往后的安排。
叶灼的语气极为平缓,有着认命般的死气。
他说在宫殿中里,他试过各种办法,确定他们原先的想法就是徒劳,甚至有点发疯失控,做了一点极端的事,动用一些损人害己的秘术,最终确定,所有的办法都没有用。
他说,人本身,已经丢了一大半,组不回来,消失是确定的结局。
声音在此停了好一会儿,白庆忌便听到一句让他觉得疯狂又不意外的话。
【早知如此,我何必做什么魔尊,对付什么天道,未来如何与我何干?】
【我该和他远离尘世,让他不要过问任何人的死活,如果他不愿,那就关起来......我把这个话告诉他,他却没有怪我,我说什么他都答应我。】
白庆忌浑身寒毛乍起,嘶了一声,明夷震惊得头脑空白,才真正认识和他不对付的云溯。
世人都说魔尊离经叛道、无法预料,可表面光风霁月、刚正不阿的剑尊实则也不遑多让。
叶灼又道,他知晓云溯这样说,有很大一部分是出于安抚他、希望他抓住不到一年的时间的考虑,希望他全力寻找解除天魔血脉的办法,好好活下去。
但到了如今的地步,他没有任何留下来的必要。
【我要和他一起去。】
和他融为一体,和他一起,流入他所描述的、没有尽头的黑色海洋之中。
叶灼的声音断断续续,却不难听出笃定和独断,他没有描述自己做下死亡决定时,云溯是何反应,但单从结果来看,他获得了成功。
白庆忌觉得他简直疯了,在听到叶灼把魔宫全权交给他时,更是想把人从地底下拖出来打一顿,即使根本没有打得过的可能。
明夷按了按白庆忌的肩头,告诉他他平静下来。
黑暗里的声音越来越模糊,他们都明白,一切无法挽回。
声音彻底消失那一刻,白庆忌窥视记忆也到了尾声。忽而,他们二人眼前一亮——点点蓝色的光芒亮起,从他们脚下延长至目力不可及之处。
明夷感受到脚下的湿润,一点,诧异道:“水?”
那水还有着淡淡的咸,而无数的星点正裹挟于其中,随着水域无限扩张,几乎成了一片汪洋。
白庆忌心想,叶灼死前大概是脑子进水了,记忆里还真有一片海!
他们看见无数的光点随着波浪涌入一个方向,逐渐黯淡、散开、消逝。这时两个奇异的光点莫名引得二人探看,留住他们的视线。
这两个光点之间,连着一条极细却坚韧的线,使得他们在浪涛之中不曾分离、互相纠缠,即使在没入远处黑暗时,也不见黯淡,在一片黑暗的衬托下,甚至光芒更甚。
“走!”
白庆忌的能力到了尽头,二人即刻脱出。部署在万剑山附近的魔宫侍卫率先赶到,一见白庆忌到来,立刻跪下请罪。
“将军!我等失职,无法拦下尊上!”
原来,他们来到之后,立刻试图拖延叶灼的脚步;叶灼虽走得慢,但一步步走下去,必然会走到扶桑崖正殿,引起轩然大波。可叶灼的行为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挡开所有侍卫后,忽而停下,没有继续往外,忽而召出未名剑,御剑往北方而去。
此刻没人有心情再好奇尸体怎么能够御剑离开的事,叶灼经营多年,会用各种诡谲术法不足为奇。眼下最让魔宫侍卫们紧张的,是他们根本猜不透魔尊的去向。
白庆忌令侍卫长详细将情况道来,侍卫长抹了一把冷汗,道:“当时,属下见魔尊行动时有些滞涩,似乎腰有不适,望着北边低声说了两个字,属下未能听清。”
“两个字......”白庆忌蹙眉,忽而灵光一现,“锚点?”
侍卫长一愣,说差不多就是同样的口型,白庆忌顿时知晓,叶灼留一副躯体行走于世,是要处理掉最后一个锚点!
“收拾东西,我知道去哪儿了,”白庆忌打开绣蛟伞,朝明夷扬下巴:“明长老,一起?”
明夷当即应下,假也没告,御剑便和白庆忌一同往北方而去。
二人穿梭于云间,一刻也不敢怠慢,白庆忌索性说起了怪话,说此去最坏的情况也就是给叶灼收尸,从此庆忌将军称王称霸,又忽然看着明夷,啧啧几声,得意道:
“明长老,你看,还是我说得对吧?”
明夷一头雾水:“对什么?”
白庆忌挤眉弄眼:“就是我说他凌晨为什么不出来的事啊!”
明夷根本没懂白庆忌为何侍卫长几句话,就有此论断,他只觉得白庆忌满脑子全是污秽东西,啐了他一口。
白庆忌则笑他肯定是个童男,下一刻便被火烧了屁股。
......
事情最终还是按照叶灼预想的样子结束了。那副魔尊留下的躯体,最终与最后一个锚点同归于尽。在那之前,白庆忌和几个魔将都做好了魔宫动荡、正魔之战再起的准备。
“混乱时期,又要到了。”
“紧张什么?往前五千年,往后五千年,和平永远比混乱少得多。”
然而,锚点破除的一瞬间,施加在整个世界上的残破系统结构彻底崩塌,各地说不上是好还是坏的变化一件件发生。
走失的孩童忽而找到了家乡,沉冤的人忽得昭雪,强大的家族一夜之间没落,庞大的帝国分崩离析,四面割据......无论是正道还是魔道,此时此刻自顾不暇,他们警惕又好奇,手忙脚乱地进入一个迅速变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