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寅菲人生中第一次高光时刻的到来与优异的学习成绩毫无关联,一天学前班没上的她连幼儿园的大门朝哪开都不晓得便借着陪同曹旭上学的由头进入了小学。
瘦瘦高高的小女孩坐在教室最偏僻的角落和曹旭一起谨小慎微地听着老师口中讳莫高深的条条框框。
路寅菲并非是规矩的小女孩,她只是慢热,班主任问什么她从不主动回答,即使会她也仅是把答案说给曹旭听。
久而久之,他们就是整个班级里每天打扮得体的平庸兄妹。
但是比起路寅菲,曹旭却是先被老师关注到的特殊对象,毕竟在双百成群的小学一年级,哪怕有一科不及格都是奇迹,曹旭则可以兼顾其二。
一场考试为自家兄妹分出个高低,路寅菲以学习为乐趣,曹旭顶着倒数第一的名号苦熬了一年,终于等到了小学校队的选拔。他个子高,体格壮,大长腿确是个练体育的好苗子。
路曼颖倒是不舍得曹旭早起晚归风吹雨淋得去吃那没意义的苦。
校队不比体队,说白了,不过是早晚练习以备学校参加大型运动赛事提供有竞争力的选手。远在乡下的曹家爷爷奶奶割爱送曹旭进城是求他学业有成,于是路曼颖想把曹旭送去和周纵同校,但每每看到纪淑萍发来周纵因训练而磨损无数次结茧的皮肤,她更加于心不忍。
因为曹旭面临的一个选择,路曼颖拉着纪淑萍聊了三天三夜,做足了功课后才决定让孩子走一条相对容易的捷径。
小打小闹,疯玩傻跑了将近两年,曹旭混成了校队“老油条”的同时亲自迎接了路寅菲的到来。
苦学英语屡屡受挫的好学生在年轻老师的打压和嘲讽中逐渐失去了学习的兴趣。
路寅菲生性洒脱,她不喜欢被比较的、被他人影响而不快乐的生活,与其让她在教室里和英语老师横眉冷对,不如躺在暖洋洋的海绵垫上惬意享受。
那一年夏天,太阳晒得人红通通再变得黑黝黝,路寅菲早起训练,利用讨厌的上课时间补眠。日子在平淡中重复跳碰,遗忘的年华在打盹占据的岁月里,她拥有了一段难忘的时光。
忙碌且又充实,从跳高转战跳远,甚至一度体育老师夸路寅菲是难得的体育人才,学校花高价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跳马器材,任何人未涉猎过,路寅菲是唯一一个完成了半套动作的非专业队员。
曾几何时,她不再需要靠努力学习去证明母亲是否教导有方,家境是否关系到一个人的学识和教养,金子是否必须在单一的领域闪闪发光。
冷雨晴说她嫉妒路寅菲,不是因为她生而优秀,而是同生于淤泥之下,路寅菲不愿成为孤芳自赏的洁傲莲花。
她宁愿满身泥泞的公然示人,然后在众目睽睽下脱陈出新,用行动去证明她的可塑性,或许她的面前亘寸一滩无法澄澈的污水,路寅菲俯身倒映的永远是一张自我肯定的笑脸。
自尊心对内是她强大的盔甲,亦是她腹背受敌的可怕。
路寅菲退队的日子很特殊是路曼颖和曹庆武的结婚纪念日,因为没有婚礼和仪式,通常两人将领证的日子定为全家人聚在一起团圆的日子。
曹庆武一年之中难得回家两次,除非高速路口免费,否则他基本上不会多花很多的过路费回来一趟。
朴实的中年男人总坚信金钱比陪伴重要,因此父亲是路寅菲和曹旭共有的缺失。
这一天清晨刚刚下过一场春雨,操场上的沙土黏湿,奔跑起来带动的泥水污秽又夹杂着一股腥气。
她的初潮刚过,青春期提早的发育现象意味着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老鼠窥探到了不得了的谈资。
路寅菲嫌恶梅雨季节,犹如一整个世界浸泡在一碗发馊的浑汤里,衣物泛着腐朽,连呼吸的空气也是厚重的,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呼吸一次就像吮吸着一块浸透的棉絮。
无端的烦躁,一场场淅淅沥沥的囚禁里,路寅菲的心情并不爽利。
休息了几天的体育老师抽了疯一般的勤劳,突然拉了一队人组织一场弯道跑训练。
在教室里圈了数日的男生脱了缰地飞跑,路寅菲站在女队的排头,习惯性地后撤一步,躲避掉飞溅的泥点子。
也就是这一瞬间的后退,她身后的队员先一步迈脚绊住了路寅菲发力的腿。
失控的身体沿着跑道滚出去近五米,一下接一下的践踏落在路寅菲的肉骨上,疼得她恨不得昏死过去。
意外的受伤,左臂粉碎性骨折,多处软组织挫伤,曹庆武赶到迎康直奔医院去,风尘仆仆地见到了伤痕累累的路寅菲。
父爱上头,他回身给了无辜的曹旭一记响亮的耳光,原因牵强说他没照顾好妹妹。
那一天路家鸡飞狗跳,周纵得知消息后央求纪淑萍接他出体校,跑到医院抱着路寅菲任由她哭得委屈巴巴。
周纵真正意义上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作心疼。
伤筋动骨一百天,路寅菲康复痊愈后,左臂比右臂萎缩了近乎一圈,再上跑道的她,恐惧地演练出一万种受伤的场景,呼吸皆成问题的她,无奈之下退队,重休学业。
苦读三年追赶上了能够被称为黑马的程度,然而路寅菲的心中系着两颗解不来的死结——排她的英语和中途救她又伤她的体育。
路寅菲比周纵更早经历过伤病的痛苦,周纵较路寅菲更能懂她放不下的纠结。
如同他喜欢她,甘愿隔着距离,也不愿他的爱是束缚,令她痛苦。
路寅菲抿了抿干涩的嘴唇,会心一笑,“困难都是过去,我不怕,干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