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北的四月在一场精密计量的季节更替中,远离了春天的触觉。
距离三十二楼的玻璃幕一步望去,空气并非透明,而是一种被阳光晒过的淡金色,毛茸茸的光影里,白色的柳絮飞在这百米高空,盘绕打旋儿,像一个踌躇的标点,最终撞在玻璃上抖动,泄露着风的轨迹。
路寅菲穿着藏蓝色的干练套装环臂欣赏着令她眩晕的街景,室内中央空调的白噪音低鸣,如同不断电的背景音乐,烘得人昏昏欲睡。
在北京学习工作了近九年,她始终适应不了这不近人情的天气。
干燥的冰冷,刺骨的倒春寒,缓缓闭上酸胀涩痛的眼,后倾着脖颈,黑长直的秀发墨迹倾洒似的浸泡在咖啡豆研磨后的焦香中,伤风感冒的症状中包含屏蔽掉一切味道,昏昏欲睡中,路寅菲仿佛回到了在政法大学苦熬本科的四年。
经书般的专业课,哪怕是迎康一中在高考中杀出重围的女学霸也在此过程中患上了漫长的重感冒。
起初是陌生知识的病毒入侵,让熟悉的世界头重脚轻;逻辑趁虚而入引发起高烧不退,发条寒冷交替发作,社会有了骨骼,生活渐渐失去了体温,一场不会痊愈的病从急性转成了慢性。
路寅菲戴着一副能透视规则的眼镜去到体院硕博连读了五年的工商管理,而今是她结束一份长达近五年的经纪人实习工作的最后一天。
段峰拿着两份刚刚起草好的文书进到办公室时,路寅菲正强撑着精神在落地窗前站立摇晃,偌大的空间里,从皮质沙发到转椅找不到她任何坐下休息过的痕迹。
“要不要这么归心似箭啊,小路博士,坐都不坐一下,是怕我强留你吗?”段峰的嗓音是大提琴般的低沉。
路寅菲猛然睁眼,思绪断了弦。
她优雅地转身,得体地在段峰的注视下坐到他对面的单座里,“段总说笑了,我只是怕病气传染给你,顺便记住这辉煌繁茂的CBD。”
“哦。”段峰挑眉笑笑,“我抵抗力应该还算可以,毕竟流淌着一半周家的血,不至于像你认识的那位少爷一样娇气。”
作为周纵的远方表叔,段峰年纪尚轻,性格里表露出平易近人的风趣。
路寅菲研一实习那年拿着一份推荐信敲开他的办公室门,他迎接她时上挑的那双桃花眼是她愿意走后门的唯一原因。
段峰的周纵在大多数方面太过相像,自然包括看人的眼光。
“小叔不是很忙吗?据我所知你一会儿还有一场跨国会议,国内多少俱乐部等着您今年的外援引进政策呢,钻石王老五说好的不谈感情搞事业,您何必浪费时间和我一个小辈逗嘴?”
三十五岁的段峰在看路寅菲时的眼神算不上清白,甚至展现出异样的侵略。
她是他一手带大的新锐体育经纪人,日渐丰满的羽翼中除了她自身的努力,自然少不了公司的培养和段峰允许她犯错的托举。
大学毕业便入职顶峰的高校生不计其数,但能够拿着一份顶薪offer兼职工作的人,段峰创办公司以来也就默许了路寅菲这么一个例外。
“原则存在的意义包括随时要面临被打破的风险,况且家里实在催得急。
“周纵还没到二十八岁,舅公就吵着他年前必须交到女朋友,我已经一把年纪了,岂不是更要懂得先下手为强?”段峰说着推给路寅菲一杯半温热的柠檬水。
她故意冷落未接顺带忽略掉段峰虎口处的伤痕,“所以您不打算放我走了?”
段峰双手交叠笑得意味深长,“如果我说是,你会如何?
“他们总说你在外谈判时是一只不怒自威的小老虎,可你从来没在我跟前外露出一丝……哪怕是小脾气。
“菲菲,我不配吗?”
段峰从未隐藏过他对路寅菲的好感,只要所做的举动在路寅菲接受的边界范围内构不成叨扰,他这个人向来做不得低调。
路寅菲难受地合目长舒一口气,身心俱疲,“段总……
“小叔,别闹了好不好?”
“菲菲你清楚的,我没闹。”段峰前倾着身子又一次推近了那杯柠檬水,“周纵当初向我引荐你时,确实警告过我,不准对你动歪心思。
“可他低谷了你的魅力,高估了我的定力。
“你若执意走,我绝不强留,但我有必要让你知道我的心意。
“毕竟回到东陵,你会变得愈发的抢手,而你要记得,你值得。
“你有资本去挑选,去比较,我段峰算不上是什么人中龙凤。我也明白你拒绝我是因为见识过聚集在我身边那群逢场作戏的异性。
“名利场里,不见得谁能做到百分之百的干净,我段峰是个生意人,现在两份合同摆在你面前。
“和顶峰正式签约,你博士毕业后我保你从新锐飞升翘楚,给你最顶配的团队,签约最有商业价值的球员。
“在京北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我段峰可以许你一个家和我认为独一无二的情感。
“倘若你不稀罕,那就签了这份违约书,照价赔款,荣回东陵从零做起。
选择权在你,我都可以。”
段峰前后交错的将两份合同书摆在路寅菲的眼前。
堵塞的呼吸宛若在胸口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难以喘息。
路寅菲眯着朦胧的眼决绝地翻过解约书到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姓名。
随手翻过前面密密麻麻且冠冕堂皇的条款,找到违约金额的页面,不确信地盯着那个“零”字。
“你……”路寅菲蹙起眉心。
段峰洒脱地抽回文件夹说道:“算我为你动心付出的代价。
“再问一遍,你真的要走?哪怕我收回我的感情你也不打算留在京北发展吗?”
路寅菲扣上签字笔微笑道:“不留,真的走。”
“为什么?”段峰不解。
“因为他……
“因为东陵需要我,我也需要信守承诺。”
路寅菲浑浊的脑海里再次回想起她和周纵多年前在核心打台球时的那番对话。
“你真的会去京北?再回东陵?”
“拼一张北上的车票换一块基建家乡的敲门砖,也算值得,对吧?”
路寅菲走后,燥热的周遭榨取着她残留的薰衣草味道。
段峰生在东陵长在京北,他习惯了女性见他时喷点着高昂的香水,却没料到自己为一个不解风情的小丫头付出真心。
路寅菲教会了他什么叫互不相欠的疏离感。
端起那杯未动的柠檬水一饮而尽,入口的甜腻泛出段峰喉间久散不去的酸涩。
首都机场。
路寅菲洗完手,撑着台面卸下磨人的隐形眼镜的一刹那,闪烁跳跃的花花世界终于皆是不足以入眼的蝇营狗苟。
松散的长发梳成马尾,裹挟的厚重大衣不够精致美观但比束缚的职业套装保暖。
其实想不通为何会走上职业经纪人这条路,或许是话太多无处说,总得寻个口径宣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