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李傕郭汜率着十三万大军攻打洛阳时,孙墨很窒息,窒息到仿佛出现了“此乃天意不可改变”的幻觉。
天知道这段时间她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硬生生逼自己起得比鸡还早,每天奔走在凌晨四点的洛阳大街上,只为上朝阻止王允那智熄的操作。
这位王司徒,仿佛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开启了名为“清算”的唯我独尊模式,先是因名士蔡邕感叹了一句董卓的知遇之恩,便要将其下狱问斩;然后凭借一句“董卓谋逆,当诛”,无论老幼妇孺、奴婢杂役统统推上断头台;接着,也是最要命的是,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谜一般的自信,坚决不肯赦免在外的西凉旧将。
“洛阳城高,温侯勇猛,再加上足有三万精兵驻守,区区残寇,能奈我何?”
“董贼旧将助纣为虐,若轻易赦免,朝廷威严何在?”
“况且一年之内两次大赦,史无前例,于礼不合。”
“……”
孙墨觉得自己透支完了一年的讲理,才堪堪压制住这老顽固,让小皇帝下诏赦免了牛辅、徐荣、李蒙等领头的中郎将。
尤其是这个李蒙,孙墨特意确定了再三。因为她印象中就是李那谁因为朝廷不肯赦免,在准备逃亡之际被贾诩说动、领兵反攻朝廷的。
也是从此之后,汉室的丧钟被彻底敲响,天下变成了群雄争霸的局面。
——赦了,通通都给赦了。
还有那个贾诩,给我查,狠狠地查。只要查到半点蛛丝马迹,绑也要把这个“毒士”给绑来禁言。
简直操碎了心。
结果,现在,你告诉我,西凉军还是反了?
不仅反了,理由居然还是朝廷不肯赦免?
那我之前吭哧吭哧做的那些,算什么?
开什么玩笑!
孙墨出离愤怒。
她一把抓过衣袍胡乱套在身上,直奔尚书台而去。
她也是这段时间才搞明白,按东汉官制,三公固然是位极人臣,但是实际权力已经尽归尚书台,甚至有“众务悉归尚书,三公但受成事”的说法。而如今统管尚书台的尚书令,正是王允。
别告诉我,他对此事一无所知!
孙墨“砰”地踹开尚书台大门时,王允正坐在案前,呆呆地拿着一卷竹简。
那是数日前,李傕、郭汜请求赦免的表文。
他不理解,这两个小小的校尉,怎么就敢反了?校尉麾下最多不过三五千兵马,怎么眨眼间就变成了十万大军?
怎么也想不通。
大门被踹开的巨响吓了王允一跳,他一惊,下意识就把竹简藏于怀中。
“谁?”王允抬头看去。
是孙墨,是朝堂上不断和自己作对的孙墨,不断让自己赦免董贼部下的孙墨。
竹简冰凉,王允心中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与心虚,他语气厌烦:“怀侯?你又来我尚书台何事?”
然而,孙墨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慌乱。
“……你藏起来的是什么?”孙墨拧起眉头。
“放肆,你凭什么质问老夫!”王允突然拍案而起,指着孙墨鼻子就骂,“此乃上奏陛下的表文,你凭什么询问!”
“……”事出反常必有妖,心里有鬼才应激。看着王允色厉内荏的模样,孙墨几乎瞬间就明白了真相。
“那是李傕、郭汜的求赦表文。” 孙墨的声音笃定,“你把它压下来了。只有你知道,陛下不知道,百官也不知道。是你,逼反了他们,是不是?”
王允脸色骤变,一句“休要信口雌黄”还没出口,就听得孙墨就“呵”的一声笑了出来:“现在,十三万大军围攻洛阳,正如你所愿。”
语气毫无波澜、无比平静,但任谁都能听出,其下蕴含着的滔天怒火。
王允强装镇定,颤抖着手从怀中抽出那卷表文,又故作随意地往桌上一丢:“尚书台事务繁杂,漏了一二表文也是应该。为今之计,还是先商讨对策要紧。”
漏了一二?也是应该?
孙墨望着那散开的竹简,听着王允那轻飘飘的话语,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她猛地转身,大步跨出宫门,对着门外的禁军怒喝下令:“来人,把王允给我捆了,下天牢!”
“你敢?!”王允惊骇欲绝,指着冲进来的禁军吼道,“老夫乃当朝司徒!尚书令!你不过小小一侯爵,安敢拿我?!”
石哲几人可不管王允说什么。
自从亲眼见识到孙墨引神迹以一敌千、阵斩李儒之后,他们的心中,便是天老大孙墨第二,皇帝都得往后稍稍。
笑话,怀侯要绑你,别说你是司徒,就是皇帝也得绑。
于是,堂堂大汉司徒王允,被五花大绑成了个粽子,“抬”出了尚书台。
字面意义上的“抬”——几人一前一后,像抬死猪一样把他架在半空。
王允何时受过这等奇耻大辱,一路大呼小叫,怒骂不止,引得路过的官员纷纷侧目。
——侧目之后立即低头找蚂蚁,无一人敢上前多说一句。
王允连骂半路,绝望的发现这除了使自己的狼狈给更多人看见、让自己更丢脸之外,毫无用处。
他气得两眼翻白,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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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傕和郭汜两人,本是中郎将牛辅手下的校尉,各自领着一两千兵马。本来是奉牛辅的命令,去陈留劫掠一番,结果刚到半路,就听到了董卓身亡的消息。两人一个激灵,赶紧带兵去找上司牛辅。
然后就得知,牛辅被杀了。
死因竟是由于手下胡赤儿贪财,噬主后亡命去了。
李傕和郭汜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堂堂中郎将、万军统帅竟是个如此死因,他们只觉得是朝廷的暗箱操作。
心凉了。
他们听从了贾诩的建议,一边收整士兵,一边怀着最后一丝希望上表求赦——却苦等多日没有结果。
透心凉。
此时贾诩又建议了:赌一把,赢了血赚,输了不亏。
李傕、郭汜对望两眼:干了。
于是,十三万西凉军围困洛阳。
洛阳人心惶惶,惟有吕布,兴奋得像个两米的孩子。他手持长戟,身着红锦,扬鞭立马,领军站在城门前自信大笑:“郭汜小儿,且却兵,但以身决胜负!”
有胆子单挑!
——单挑就单挑!
郭汜大喝一声,拍马便上。
结局毫无悬念。没过十个回合,郭汜就被吕布一戟刺中大腿,若非亲兵拼死相救,怕是当场就要交代。
吕布引军冲杀一阵,大胜。
捷报传回,朝堂之上,百官相贺,都言“温侯神勇,洛阳无忧”。大家很有默契地避而不谈被罚禁足的怀侯孙墨。
毕竟,无视律法、强绑三公,这事儿实在太过惊世骇俗。
只是不仅孙墨被罚禁足,王允也被勒令在家。
各抚五十大板,权当无事发生。
王允被活活气病,卧床不起。
至于孙墨,府上访客络绎不绝。不只是荀氏、袁氏,还有与袁氏齐名甚至略有甚之的弘农杨氏、被救下的蔡邕等等通通前来串门。
孙墨招待得面肌僵硬,只想装病谢客。
“志白其实可以放松些。” 说话的是袁家嫡长子,九卿之一的太仆袁基。他一身儒雅长袍,站在孙墨身侧,眉眼间带着温润的笑意,“志白非常人,不必拘礼。”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在一众贵公子面前,维持贵公子人设的孙墨瞬间垮了下来:“你们早就看出来了?”
“只是觉得,志白如此,倒显得平易近人些许,”袁基笑道,“毕竟敢绑司徒者,普天之下,惟尔一人罢了。”
孙墨起身活动双腿,这正坐简直比站着都累:“……我当这是夸奖了。城外怎么样了?”
“敌军围而不攻,但是,”袁基声音突然沉了下去,“关东联军,于酸枣会盟了。而盟主,正是舍弟,本初(袁绍)。”
孙墨很想弄清楚袁绍到底通没通知家人跑路,但她不好意思直接问,只能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位袁家嫡长子。
但已在官场多年、官至九卿的袁基面前,这眼神的含义恍若透明。他语气平静:“若是他通知了,我们怎会陷入如此险境?”
孙墨:“……”
她不好说话,于是只能闭嘴。
“志白对此联军怎么看?”袁基同样起身,不再多说袁绍一事。他与孙墨并肩而立,沉声道:“众诸侯,一心否?尊汉否?是一心讨贼,还是各怀鬼胎?”
要是说董卓没死之前,一众诸侯会盟讨贼,还说得过去;现在董卓已死,诸侯们不当即解散,反而打着“诛李郭,救洛阳”的口号,选择出了盟主,就有些太侮辱人的智商了。
得益于董卓死得早,洛阳城并没有被劫掠一番,更没有被烧成了废墟。作为东汉王朝的首都,洛阳城高十米,护城河、角楼、瓮城等极其完备,易守难攻。同时,又有太仓、敖仓两大粮仓在侧,就算人口数十万,也足以坚持两年以上。
而李傕带领的西凉军呢?西凉军本就以骑兵为傲,擅长野战,攻城能力极弱。再加上补给能力几乎全靠抢。
而洛阳周边,早就他们被抢了一轮又一轮,现在是想抢也抢不到了。
所以时间一长,粮草无继,他们只能退兵。
所以洛阳被围,从来都不是能不能解围的问题,而是多久、什么时间才解围的问题。
所以这时候诸侯会盟,已经明示了,大家都醉翁之意不在酒。
孙墨叹了口气。
只要能赦免西凉军,东汉小朝廷就能再续命一阵的if线,是彻底没戏了。
刺史、相国、太守们,都想分一杯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