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你所愿。”
然后,他走了出去。房门没有关,晃晃悠悠地敞开着,如同一个巨大的、流着血的伤口。
房间里,只剩下季栀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床上,闭着眼,泪水终于从眼角无声地滑落,混着那诡异的笑容,形成一幅无比悲哀的画面。
而门外,那个曾经的人类顶点,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将脸埋进掌心,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
这场战争没有赢家,只有一片被鲜血浸透、被绝望冰封的废墟,还有一个无辜丧生的孩子。
而那扼紧咽喉的窒息感,那冰冷指尖触碰腹部空无的触感,那滔天的、毁灭一切的怒意与绝望——却突然,如同潮水般轰然退去。
岳沉猛地睁开眼。
急促的呼吸撞击着胸腔,心脏在耳边疯狂擂鼓,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他依旧躺在那张硬质的长椅上,窗外是沉沉的夜色,房间里只有他粗重未平的喘息声。
梦。
一个无比真实、无比残酷的梦。
他下意识地抬手,那里还残留着掐过皮肤的触感。他猛地坐起身,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卧室紧闭的房门。
没有血腥气。
没有死寂。
只有夜晚固有的宁静。
但他胸腔里那股被剜心蚀骨般的剧痛和毁灭性的愤怒,却如此鲜明,像烙印一样烫在他的神经上。
他踉跄着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卧室另一侧,他的手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他深吸一口气,似乎不敢亲自确认。
月光透过纱帘,柔和地洒在房间里。
季栀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呼吸均匀绵长,似乎睡得正沉。薄被之下,她腰身的曲线依旧柔和地隆起着一个微小的、不容置疑的弧度。
那个“存在”,还在。
岳沉僵立在门口,死死地盯着那抹弧度,褐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剧烈地闪烁着。梦境的碎片与现实交叠——她苍白的脸,平坦的腹部,诡异的笑容,与他此刻看到的、安然沉睡的背影和那孕育着生命的轮廓,形成了最尖锐的冲突。
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巨大的虚脱感,混合着梦境带来的、未曾消散的暴怒与后怕,如同冰与火在他体内疯狂交织、冲撞。
他极其缓慢地、近乎无声地走到床边。
他站在这里,低头看着她的睡颜。没有了梦里的惨白和诡异笑容,睡着的季栀甚至带着一丝恬静。但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却是她梦中那决绝的、带着解脱的嘲讽。
“……处理掉了……”
“……没有了……”
那些字,如同魔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指节泛白。一种强烈的、想要确认什么的冲动,驱使着他。极其克制地、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他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地、几乎只是气息拂过般,触碰了一下她睡衣下那微隆的腹部。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生命力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
真实的。
他的指尖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
也就在这一刻,或许是感受到了那细微的触碰,或许是被他过于强烈的目光惊醒,季栀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迷蒙中,她对上了岳沉近在咫尺的、那双在黑暗中翻涌着未散风暴与复杂到了极致情绪的眼眸。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在这个时间、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床边。她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带着一丝戒备和困惑,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岳沉?”
岳沉没有回答。
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皮肉,直视她灵魂深处,确认那里是否真的潜藏着梦中那般同归于尽的决绝。
他的沉默和那异常专注、甚至带着某种沉重痛楚的眼神,让季栀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你怎么了?”她忍不住又问,声音里带上极其明显地嘲讽和不安。
良久,岳沉才极其缓慢地直起身。他移开目光,不再看她,而是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仿佛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后的疲惫与某种下定决心的沉重:
“没什么。”
他顿了顿,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下达一个不容更改的命令:
“睡吧。”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卧室。但这一次,他让房门留下了一道缝隙。仿佛那扇紧闭的门,在经历了那样一个噩梦之后,再也无法如先前那般决绝地合拢。
季栀独自躺在床上,睡意全无。她抚摸着依旧隆起的小腹,回想着他刚才那异常的眼神和语气,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感觉。
什么意思,半夜走过来想杀了她?被她发现后装作梦游?
书房里,岳沉背靠着紧闭的房门,缓缓滑坐下去。他将脸埋进掌心,梦中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和现实中那温热的触感交替浮现。
他知道那不仅仅是一个梦。
那是她潜意识的可能,是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也是他们关系中最危险的、一触即发的深渊。
他无法再像之前那样,仅仅用冰冷的“责任”和绝对的掌控来面对。
那个梦剖开了一切伪装,让他清晰地看到了彻底失去的后果,也让他意识到——有些界限,一旦越过,便是万劫不复。
长夜漫漫。
梦魇散去,留下的却不是安宁,而是更加沉重、更加如履薄冰的现实。
他必须找到新的方式,来守住这份“责任”。一种不会将她,也不会将他自己,一同推向毁灭的方式。
只可惜,他意识到的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