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冰冷的禁锢中流逝，季栀的腹部日益隆起，像是对这座华丽牢笼最沉默的抗议。然而，这抗议最终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爆发到尾声。

分娩来得比预产期早，过程异常艰难而凶险。产房内，季栀的痛呼从一开始带着愤怒的咒骂，逐渐变得嘶哑、微弱，最终只剩下破碎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血腥气浓重得令人作呕，忙碌的医疗官和助产士脸上满是凝重和冷汗。

岳沉站在产房外的走廊上，背对着房门，身姿依旧挺直，像一尊冰冷的雕像。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暴露了他内心绝非平静。

产房内的声音混乱而紧急。奢华却冰冷的宅邸被一种更深的、令人窒息的恐慌笼罩。季栀声嘶力竭的哭喊和呻吟已经持续了很久，她的声音逐渐变得微弱，只剩医疗兵和产婆们压抑急促的交流声、器械碰撞的冰冷声响，以及一种不祥的、血液特有的甜腥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映照着他没有丝毫表情的侧脸。里面传来的每一声微弱呻吟，都像鞭子抽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突然，产房的门被猛地拉开，年迈的首席医疗兵走了出来，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额头上布满汗珠，手套上沾着刺目的鲜红。她看向岳沉的背影，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艰难：

“上将……夫人出血无法控制，伴有羊水栓塞迹象……情况非常危急……我们……我们可能只能尽力保住一个……”

医疗官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终于问出了那个地狱般的问题：

“请您示下……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保孩子——！！！”

几乎是医疗官话音落下的瞬间，产房内，季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一声嘶哑却异常清晰的、如同濒死般的决绝嘶吼！那声音穿透门板，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扭曲的奉献和最后的疯狂，响彻在死寂的走廊里。

“保孩子！岳沉！你听到没有！保孩子！这是我的命！我选……啊——！” 后续的话语被新一轮的剧痛碾碎成痛苦的呜咽。

医疗官脸色煞白，无助地看向岳沉。

空气凝固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至断裂的边缘。

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季栀替他做了选择。用她一贯的、不管不顾的疯狂方式。

岳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仿佛那声嘶吼是实体，重重撞在了他的心上。他褐色的眼眸深处，那片冰封的湖面之下，是翻江倒海般的剧烈挣扎。季栀过往的一切——她的笑，她的闹，她的依赖，她的背叛，她的指控，她的逃离，最后定格在她嘶吼着“保孩子”时那绝望而扭曲的脸——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疯狂闪现。

他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如同冰冷的钢铁砸落在玉石地板上，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不容置疑的、最终裁决的力量，瞬间盖过了产房内所有的嘈杂：

“不要‘选择’。两个，都必须活下来。”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的表情，但那双眼睛，此刻却像是燃尽了所有杂质的、最纯粹的褐色火焰，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和斩钉截铁的威严。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那扇门，直接落在了里面那个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女人身上。

他向前一步，逼近医疗兵，那强大的压迫感让经验丰富的老医官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动用一切手段。调用所有资源。需要什么，直接报我的名字去取。”

“如果血不够，抽我的。”

“需要哪里的专家，就用飞的把他们请过来。”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医疗官惊恐的眼睛：

“我不管过程，只要结果。”

“活下来。”

“她们两个，少一个……”

他顿了顿，声音里淬上了毫不掩饰的、冰冷的杀意：

“……你们，知道后果。”

这不是商量，不是请求。

这是命令。

来自联邦军队上将的最终命令。

医疗兵浑身一颤，在那双毫无感情波动的褐色眼眸注视下，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被一种更强大的意志碾碎。她猛地一躬身，几乎是跑着冲回了产房，用变了调的声音嘶喊着：“快！动用所有方案！联系总部医疗班！快——！”

产房内瞬间陷入了更加紧张、却也更加有序的、与死神争分夺秒的搏斗中。

岳沉就站在产房门外，如同一尊镇压着生死界限的门神，一动不动。听着里面传来的、更加激烈却目标明确的抢救声，听着季栀偶尔泄出的、如同游丝般的痛吟。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漫长如一个世纪。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