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直到第一缕微弱的曙光试图驱散夜的黑暗。
产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为首的医疗官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她甚至来不及抹去,快步走到岳沉面前,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上将!夫人大出血,生命体征急剧下降!子宫收缩无力,情况……非常危急!”
医疗官的声音艰涩无比,他抬起头,绝望地看着岳沉那双深不见底的褐色眼眸,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问道:
“真的只能保一个了!请您……立刻决断!”
命运最冰冷的嘲弄,狠狠砸在岳沉的耳膜上,穿透了他所有的冷静与自制。
走廊里惨白的灯光照在岳沉脸上,映得他脸色如同大理石般苍白而僵硬。他甚至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却又仿佛瞬间冻结的声音。
保大人?那个用尽手段捆绑他、诬陷他、最终带着他的孩子逃跑、将他所有底线践踏在脚下的疯子?那个他恨不得亲手掐死,却又因为“本能”而不得不禁锢在身边的女人?
保孩子?那个他明确要求“生下来”、视为必须承担的“责任”、流淌着他血脉的、尚未谋面的无辜生命?
季栀在产房里微弱下去的呻吟像一根细如发丝的线,缠绕在他的心脏上,越收越紧。
他想起她曾经像只无尾熊一样挂在他身上,嘟囔着“好暖和”;想起她分享清蒸鱼时别扭又执拗的表情;想起她最后看着他时,那双空洞死寂、仿佛燃烧殆尽的眼睛;想起她带着得意的笑容说“结婚吧”;想起她留下那封漫不经心的信,带着他的孩子和钱财消失。
恨吗?毋庸置疑。
厌烦吗?深入骨髓。
可是……
“保大人。”
清晰、冷静、没有任何犹豫,从岳沉的齿缝间挤了出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仿佛能斩断一切混乱和纠葛的力量。
医疗兵猛地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以为……他以为上将会选择……
“立刻。”岳沉补充道,褐色的眼眸如同两口冰封的深井,里面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仿佛能将一切光线都吞噬的黑暗,“不惜一切代价,保住她的命。”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拯救至爱,更像是在下达一道不容失败的军事命令。
医疗官回过神来,不敢再有丝毫耽搁,重重应了一声“是!”,转身冲回了产房。
门再次关上。
岳沉依旧站在原地,背对着那扇门,仿佛刚才那个足以决定两条人命的决断,与他无关。
他浓密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紧握的拳头,缓缓地松开了,掌心留下了四道深可见血的月牙形掐痕。
他选择了保她。
不是因为爱,不是因为原谅,甚至不是因为那该死的、纠缠不清的“感情”。
或许,只是因为,在那个瞬间,他意识到——死亡,对她而言,是一种太轻易的解脱。
他不能让她就这么死了,不能让她带着他那未出世的孩子,一起消失。
不能让她用这种方式,再次从他手中逃脱,留下一个无法清算的烂账。
他要用她的活着,来承担这一切的后果。用她的余生,来偿还她欠下的债。用她的生命,来铭刻他岳沉不容挑战的底线和那扭曲到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责任”。
至于孩子……
那个无辜的、尚未降临的生命……
岳沉闭上眼,将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刺痛,深深掩埋。
这是他选择的代价。
产房内,新一轮的、更加紧张激烈的抢救开始了。
而门外,男人孤独的背影在惨白的灯光下拉得很长,如同一个沉默的、承受着最终审判的犯人。
他保住了她的命。
却也亲手,将他们之间最后一点可能,哪怕是恨意交织的纠缠,都推向了万劫不复的、冰冷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