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楼核查韦伯房间的警员大约二十分钟后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小叠打印纸和几张手写便签，他的表情比上去时严肃得多。

“警长，”警员走到米勒警长身边，压低声音，但休息厅足够安静，许多人都竖起了耳朵。

“在韦伯先生的行李箱夹层里发现了这些打印件是加密的商业邮件往来副本，内容涉及一批殊木材的规格和运输条款，收发货方都用代号。便签上是手写的会议记录，提到了S.G.项目、最终检验和尾款支付争议。”

S.G.项目。

这个词像一块冰落入滚油，瞬间在休息厅里炸开，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角落里的卡尔·韦伯。

韦伯依旧坐在那里，手指停在键盘上方。他慢慢抬起头，看向警员手中的证物袋，镜片后的眼睛没有任何慌乱，反而显得异常平静。

“韦伯先生，”米勒警长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请你解释一下，这些材料是怎么回事？S.G.项目和死者施密特先生提到的S.G.，是否有关联？”

韦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合上笔记本电脑。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动作一丝不苟。

“警长，作为一名国际贸易从业者，我处理过许多敏感的商业项目，使用代号和加密通讯是行业内的常见做法，旨在保护客户隐私和商业机密。”

他的声音平稳，条理清晰，“‘S.G.’是一个项目代号，涉及一批从北欧进口的特殊加工木材，施密特先生曾是潜在的中间商之一。我们之间确实存在一些合同履行上的分歧，但这纯粹是商业纠纷，远未到需要诉诸暴力的程度。”

“分歧？”米勒警长追问，“什么样的分歧，是否激烈到足以引发冲突？”

“商务谈判中的常见拉锯而已。”韦伯淡淡地说，“施密特先生认为我们提供的样品与最终批量货品存在微小差异，因此扣留了部分尾款。我们正在通过正式渠道协商解决。我此次前来圣维伦斯，也与其他几家本地木材商有会面安排，并非专门为了施密特先生。这一点，您可以核实我的行程记录。”

他的话听起来合理，但黑泽愀注意到，韦伯在提到“其他几家本地木材商”时，眼神几不可查地飘向那两位一直低调的商务人士。

那两人此刻正襟危坐，面色如常，仿佛与己无关。

“即便如此，”米勒警长并未放松，“你隐瞒了与死者的商业关系，在之前的询问中，你并未提及这一点。”

“我没有隐瞒，警长。”韦伯微微欠身，“您之前询问的是我与死者是否熟识，是否有私人恩怨。我与施密特先生仅限于商业往来，不算熟识，更无私怨。我认为这与案件无关，因此没有主动提及，以免误导调查方向。这是我的疏忽，我道歉。”

他再次以退为进，将隐瞒轻描淡写为疏忽和避免误导，态度诚恳，理由也站得住脚。

米勒警长盯着他，似乎在权衡。商业纠纷是明确的动机，韦伯有隐瞒且他的行踪存在疑点，房间内搜出相关文件。

这些加起来，已经足以将他列为重要嫌疑人。

“韦伯先生，”米勒警长最终说，“基于目前掌握的情况，我需要请你暂时交出护照，并请你移步到旁边的房间，我们需要进行更详细的笔录。在得到明确结论前，你不能离开旅馆，也不能与外界进行未经许可的联系。”

这是变相的拘留和隔离审查了。

韦伯脸上那职业性的温和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他抿了抿唇，点点头：“我理解，警长。我会全力配合。”

他从西装内袋取出护照，交给一旁的警员，然后主动将笔记本电脑也推了过去，“需要检查的话，请便，密码我可以提供。”

两名警员上前，一左一右示意韦伯跟他们走。韦伯迈步前，目光最后一次扫过休息厅，掠过那两位商务人士，掠过神色各异的住客，最后，在黑泽愀脸上停留了半秒。

黑泽愀迎着他的视线，歪了歪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个词：“Trade。”

韦伯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随即收回目光，跟着警察走向临时征用的询问室。

休息厅里一片压抑的寂静。韦伯被带走，似乎让案件有了突破，但那种山雨欲来的感觉并未消散，反而更加沉重。

“那个……”汉斯先生忽然小声开口，打破了寂静，“如果韦伯先生是为了商业纠纷，那他为什么要在蜂蜜里下毒？那不是更引人怀疑吗，而且，他怎么知道施密特那晚会喝加蜂蜜的热牛奶？”

这是个切中要害的问题，下毒方式过于间接和依赖巧合，不符合有计划谋杀的特点，反而更像临时起意或者栽赃。

米勒警长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眉头紧锁。他看了一眼帮厨莉娜，又看了看被警员拿在手里装着从韦伯房间搜出文件的证物袋。

黑泽愀伸了个懒腰，从椅子里站起来，他踱步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阴沉的天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听见：

“蜂蜜罐如果本身就有毒，那碰过罐子的人未必是下毒者，也可能是想清理掉证据的人。”

他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柯南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瞬间明白了黑泽愀的暗示：如果毒一开始就在蜂蜜里，那么任何接触过罐子的人，包括正常使用它的莉娜，甚至可能包括抱怨蜂蜜快用完所以去检查过罐子的施密特本人，都可能沾上毒物。

而下毒者，可能早在更早的时候，就将毒下在了罐子里，等待某个使用蜂蜜的人中招。

这样下毒时间就无法锁定在昨晚那十分钟，嫌疑人的范围也会扩大。

更重要的是，如果韦伯是在案发后，为了掩盖自己与施密特的商业关系，才去接触蜂蜜罐，试图处理掉可能留下自己指纹或DNA的毒源，那么他的行为反而能解释得通。

他不是去下毒，而是去善后，结果被小孩看见了。

这个想法让柯南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真凶可能另有其人，韦伯只是被意外卷进来，或者他试图掩盖的，不仅仅是商业纠纷。

黑泽愀说完那句话，就继续看着窗外，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但他的余光看到，米勒警长和施耐德博士交换了一个眼神，而角落里那两位商务人士，其中一人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成了拳。

“莉娜小姐，”米勒警长再次转向帮厨，“那个蜂蜜罐，除了你和施密特先生，还有谁经常使用或者接触，罐子平时放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