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突然消失。
黑暗像被人粗暴撕开,一束强光刺痛了荀漠行的眼。
他猛地睁开眼,胸腔像被巨石锤了一下,疼得发闷。
他喘着气,额上全是冷汗,仿佛还停留在那天的雨夜——
蔺昭冰冷的身体、失温的手、消散的呼吸。
一切都还刻在骨髓里。
可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不在病房、不在雨夜,不在那片摧毁他全部的墓地。
他坐在一间……熟悉到令人发怵的教室里。
长桌、灰白墙面、廉价木椅、粉笔味道。
这是——
六年前的大学教室?
他的指尖轻轻扣住桌沿,感受到木纹粗糙的触感。
心脏一下子提到喉咙口。
他缓慢地抬起左手。
干净的皮肤,没有多年疲惫留下的纹路。
手腕上戴着的是那条早丢了的黑色细线绳。
——年轻的身体。
——未经历风雨的手指。
荀漠行突然呼吸一滞。
难道……他重生了?
正当他努力吸气,让惊惧与震颤不至于让他完全失控时,不远处有女声在说话。
“昭昭,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来上课?”
“你昨晚是不是又失眠啊?”
昭昭。
那个名字像刀尖一样扎进他的胸口。
荀漠行的心跳整个乱了,他猛地扭头,看向声音来源。
在那里——
阳光从斜侧面的窗户透进来,落在女孩的侧脸上。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翻着书,睫毛浓长、唇色淡粉,侧脸线条温柔却坚韧。
那是——
他以为永远也见不到的蔺昭。
她还活着。
活得那么鲜活。
一刹那,他所有的呼吸全停了。
荀漠行喉咙紧到发不出声音,心口像被狠揪了一把,酸得几乎发痛。
他不能思考,也不敢眨眼,怕这一切是另一个残忍的梦——
怕她只要一转头,便又会倒在血泊里,再一次从他世界消失。
—
蔺昭似乎察觉到有人一直盯着她,她抬起头,往他这边扫了一眼。
那一瞬,四目相对。
荀漠行的魂差点都被勾走。
可女孩的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情绪波动,甚至没有温和的微笑——
只有冷静、疏远、礼貌性的无感。
她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荀漠行胸口狠狠收缩。
上一世的她,被误解到心碎、被伤到绝境,却依旧对他温顺、依恋、哪怕再痛也会对他笑。
可眼前的蔺昭——
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他。
他全身僵住,指尖微颤。
——她提前改变了态度?
——是巧合,还是……她也重生了?
他不敢贸然断定,但心底有一种直觉在升起,让他几乎窒息。
不管怎样——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她受一丝委屈。
荀漠行缓缓松开桌角,掌心已经被自己攥得微微发白。
他试图站起来,却意识到自己的腿竟有些发软。
他深呼了一口气,强迫身体平稳,迈出第一步,朝她走去。
—
蔺昭正在低头整理她的笔,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一道影子靠近。
她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皱眉。
……怎么又是他?
上一世,从这一天开始,她和荀漠行有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集;此后,她的人生像被一根丝线牵住,越靠越近,直到缠成一团,最后断得血肉模糊。
这一世她刚重生回来,还没喘过气,居然又马上撞见他?
她指尖顿住,把笔稳稳放好。
荀漠行脚步在她桌前停下。
他比六年前记忆中的样子更加干净、青涩,沉静的眉眼带着少年特有的锋芒;不像后来那样冷、薄、深不见底。
若是在前世,她会心跳得快到失控。
可现世,她只觉得冷。
她抬眼,语气没有一丝波动:“你有事吗?”
荀漠行喉结动了动。
“……”
他开不了口。
他脑海中闪过她死在自己怀里的那一幕——
她的血、她的泪、她最后一句“我这辈子唯一的错,就是爱你”。
心脏又狠狠刺痛。
他看着她,却说不出任何轻松的开场话,也说不出上一世积累了七年的悔意。他只能克制着急躁和心碎,尽量平静、不让她害怕。
“…早上好,蔺昭。”
他声音低沉、轻缓,像怕惊到她。
蔺昭眉心微蹙。
他什么时候对她这么——
温柔?
她保持着礼貌淡淡地点头:“早。”
没有多余一句话。
荀漠行呼吸微紧。
上一世她若是这样回应他,他会以为她不喜欢自己;
但现在,他只庆幸——她平安无事,坐在阳光里,还会呼吸,会眨眼,会说话。
她的一句“早”甚至让他鼻腔发酸。
他垂下眼,看着她桌边的一叠书本,迟疑几秒,道:
“这个……是你掉的吗?”
他捡起地上一本薄薄的便签本。
蔺昭看一眼,淡淡道:“不是我的。”
“……哦。”
空气稍微有些尴尬。
但对于荀漠行来说,能站在她身边、能和她说一句话,都像重获新生。
蔺昭却只觉得不自在。
她不想再和他走回前世那条路。
—————
“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