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麻烦您了。”
老人动作熟练地用竹纸包好点心,系上纸绳,打结时手指灵活得不像七十岁的人。递过来时,他又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小盒:“这个蕨饼送你们,黄豆粉是新磨的,很香。”
“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拿着,汐织考上东大,我们看着也高兴啊。”
提着小小的纸袋走出店铺时,风铃再次响起,像在为他们送行。纸袋很轻,但二宫和也却觉得手心沉甸甸的。里面装的不仅是点心,还有这十几年来被街坊邻居见证的时光。
回到公寓楼下时,二宫和也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将五层公寓楼的阴影拉得很长,像一块巨大的深蓝色幕布铺在地面。那阴影恰好吞没了他每日停放自行车的位置,是一辆二手公路车,铃铛有点锈了但齿轮还很好用。此刻,自行车躺在阴影里,车身一半明一半暗,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切开了。
他抬起头。
五楼阳台上,早晨他亲手晾晒的床单仍在风中鼓动,像白色的船帆。但此刻看去,那干净的白色在湛蓝的天空背景下显得格外单薄,仿佛随时会挣脱塑料夹子,被三月的风带往他目不能及的方向。
“哥哥?”
走在前面的汐织回过头。她站在楼梯口的阳光下,侧脸在逆光中模糊成柔和的轮廓,只有眼睛依然清晰,正看着他。
“……来了。”
他应声,快步跟上。皮鞋踩在自己拉长的影子上,每一步都像踏进某个深色的水潭。
钥匙转动,门锁发出熟悉的咔哒声,像某种小型机械完成了它的使命。
玄关狭窄,两人需要侧身才能同时换鞋。汐织先弯下腰,解开制服鞋的搭扣。鞋子脱下来时,鞋底还沾着礼堂地板上的微尘。她将鞋整齐地放进鞋柜第二层,那里是专门留给她的,旁边就是二宫和也放工作鞋的位置。
二宫和也则蹲下身,用手指拂过她鞋面的微尘。灰尘很细,在指腹留下灰色的痕迹。然后他将她随意脱下的皮鞋摆正,鞋尖朝外,鞋跟贴着柜壁。
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感觉只要鞋子摆得整齐,生活就不会失控。
“我去泡茶。”汐织说着,赤脚踩上木地板,走向厨房。
木地板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温,脚心能感觉到舒适的暖意。
二宫和也应了一声,拎着和果子进了主居室。四叠半的空间被他们塞得满满当当,却乱中有序。书架充当着隔断,上层堆满了厚厚的法律典籍——《民法总则》《刑法各论》《宪法判例集》,书脊上的金字有些已经磨损;下层则是电影理论书——《电影是什么》《雕刻时光》《映像的修辞学》,书页间夹着各种颜色的便签。
矮桌上散落着汐织的模拟试题——“东大文科三类”,用红笔圈出的错题旁边写着工整的订正。旁边是他写满批注的剧本,字迹潦草,空白处画着分镜草图,箭头和圆圈纠缠在一起。
墙角立着那把汐织高中入学时他送的吉他。Fender的入门款,枫木琴颈,原木色漆面。结果她只学了一个月就放弃了,说手指按弦太疼。他每周都会用软布擦拭一次,现在琴弦已经有些生锈,但琴身还是被擦得很干净。
阳光透过蕾丝窗帘洒进来,在榻榻米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窗帘是汐织选的,米色底子上有细小的花朵图案,边缘已经有些起球,但洗得很干净。
二宫和也在矮桌前坐下,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靠墙的书桌。
那张老旧的榉木书桌是他从二手店淘来的,桌面上有无数细小的划痕,像时间的纹路。桌角有前任主人留下的圆珠笔涂鸦,一个歪歪扭扭的火箭,旁边写着“飞向宇宙!”字迹已经模糊,但依然能辨认。
桌面大部分区域被汐织的参考书占据,《现代文解读技巧》、《日本史脉络》、《伦理政治经济精讲》,书脊贴着彩色标签,按照重要程度分类。但最底下的抽屉是属于他的。
他知道里面有什么。
两封信,并排放着。
一封来自日本映画大学,导演科。牛皮纸信封,边缘已经微微卷曲,像被反复触摸过太多次。录取通知书的重量很轻,轻到他曾怀疑那是不是一场梦,直到看见信封右下角清晰的校徽,才不得不承认那是现实。
另一封来自东京艺术大学,表演系。白色信封,质地厚实,印着烫金的校徽,在昏暗的抽屉里也能隐约反光。
厨房传来水壶沸腾的尖啸,声音由低到高,最后变成持续的嘶鸣。随即是关火的咔哒声,热水倒入茶壶的哗啦声,陶制茶具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接着是焙茶叶被热水冲泡后舒展的细微声音,叶片在热水中缓缓打开,释放出焦香。
二宫和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玄关飘来他今早出门前才擦过鞋的皮鞋油的微涩气味,厨房传来焙茶的焦香混着陶壶特有的土腥味。书架上纸张陈旧的气味,像晒干的麦秆。还有窗外隐约的市声,电车驶过的震动,远处施工的敲击,小孩子奔跑的笑闹。
是“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