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来从无一人问过他这个问题,牧展墨思绪沉沉,自己在内心问,他想家吗?
在最初的时候是会想的,但更多的时候是担忧自己的生存问题,想家这种事就变得无足轻重。再后来,他逐渐适应这里的生活节奏,也学会了怎么应付危机,双手不得不沾满鲜血,就是回去怕也不能回到从前,对家的思念便逐渐深埋心底,不再提起。
这种事说出来,徒增悲秋,他咽下翻涌的苦涩,隐去不提。正绞尽脑汁想着要怎么在五年的淤泥一般的往事里找到些能听得过去的说一说,便听见身边的人传来低声细语。她似乎是把牧展墨的那声很轻的疑问当成了附和,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我以为我会很想家,可来这后,思乡这种情感反倒没那么强烈。”,那双金色的眼眸半垂着,它们的主人缓缓说道:“我的父母争吵了十几年,说着为了孩子一直忍耐着彼此。可在我能够独立时,他们就迫不及待地分开了,一个带走了弟弟,一个带走了妹妹。”
“我一直告诉自己,他们这么做是因为对我放心。”,温酒苦笑了一声:“只是心里总会有个声音撕开这句谎言,你就是被抛下的那个。”,似是觉得自己的话容易引人误会,她连忙找补:“啊,我、我父母他们虽然各自组建了家庭,但我们、呃私下还是有来往的,不是完全的断绝关系了。”
她挠了挠脸颊,讪笑总结道:“他们有各自的生活,也不会太挂念我,如此我也没那么想家。”
“在我与你分开那些时间里,我更多的是想着有关阿墨你的事情。”,温酒抬起头看着牧展墨,眼神珍之又重,与他相握的手无意识地变作十指相扣。
“如果不是你,我怕是早就坚持不下去了。在我心中你是很重要的人,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主动离开你的。所以,你不用害怕我们会分开,我与你的心情是一样的。”
她真诚地向他传达自己的真实感受,温润的声音轻柔且坚定,句句咬字清晰,安抚他心中的不安。
男人真真切切都听在心里,眼中的火焰不住地颤抖,他以为心中那点害怕隐藏的很好,没想到还是被她察觉了,她没有戳破也没有觉得心烦,并且一而再再而□□复给出言语上的承诺。一时千言万语都被堵在喉头,竟语塞不知要说什么好。
突如其来的沉默让温酒反应过来自己的话似乎有些让人误会,于是赶紧解释,只是越解释越奇怪。
“我的意思是说,你是我最珍重的人,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很短,但我觉得我与你好像认识了很久很久!你对我而言就像我的家人一样,我喜欢待在你身边的感觉,让我觉得很安心……即便是你以后遇到别的人,只要我能待在你身边就好,呃呃不是、我是说,我们是相依为命的同伴,可以一直待在一起,对吧?好像也不太对……总之我是说……”
她语速越来越快,手足无措得就连目光都不知道要放在哪里好,明明没有被指责,却不断地为自己做辩解。
牧展墨俯下身子抱住了眼前这个已经语无伦次的女子。温酒的头被他轻轻按在胸口,她的耳边能清晰地听到牧展墨的心跳,要比以往要快了许多。原本她还想说什么,但在这怀抱中,渐渐安静了下来。
她放松了许多,缓缓放下手回抱这具高大的身躯。
“阿墨……”
温酒的鼻间满是他身上淡淡的沉木香气,千言万语不敌此刻的拥抱。
片刻后,她还是坚持把自己的话说完:“一直以来都没有告诉你,我真的很庆幸在这个世界有你在。”,说着像获得庇佑的小动物似的,蹭了蹭他的胸膛:“谢谢你。”
没叫我孤单一人在此。
仔细想想,牧展墨他落入苍风时身边还有一些同一世界被抓来的人,虽然难熬但还算是有同伴。而温酒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谋求活路,独自一人小心翼翼的融入这个世界,探寻他们的踪迹。
关于温酒在黑河村的事情,他已经从赵安那儿尽数知晓,倘若没有国师布下的搜捕令、没有胡家人为了自保将她出卖,她应当还能再躲些时日。
想到这里,牧展墨心里只觉一阵怅然,他无法指责温酒为了保护胡家主动站出来的行为堪称愚蠢,那是她作为一个有道德、有同情心的人镌刻在灵魂上名为善的闪光点。
在还未完全变得麻木之前,他也曾这样善待过苍风国的人,只是后来与温酒所经历的差不多,付出了同样惨烈的代价。
而说到感谢,牧展墨何尝不是同样感谢她能够来到自己身边,在他彻底变成怪物坠入深渊前,这个人的存在便让他拉住了脑海中名为理智的缰绳。
淡淡的月光照耀着这互相依偎的两人,两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头顶却落了一层雪,堆成两个尖尖。
牧展墨抬手拂去她头上雪,只是耽搁一会儿,积雪便没过温酒的小腿。他没有片刻思考,直接抱起这娇小的身躯,放在肩头。
“阿墨?”
温酒有些不好意思,不想麻烦他正欲拒绝,便听到牧展墨说:“雪深了,你坐稳。”
如此,她也歇了心思,不做反抗任由他将自己扛起。待稳住身形,便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肩上。既然已经麻烦了,那就不要再添乱了。
牧展墨接着往前走去,每一步都踩实了,走得稳稳当当。
视线比之前要高出许多,温酒有些不习惯,怕往下看会头晕,便目不转睛地眺望远方。她看着无私倾洒在万物众生身上的月光,忽地想起近些日来她发现的一个小细节。
“阿墨,你有没有觉得,白天的灵气比晚上要浓郁一些?”
说着她抬头看向天空那轮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月亮,这月亮似是独立的个体从未出现过圆缺,一直都是完整的模样。好像它只是一个高悬于天空的灯泡一样,固定了照射范围,一成不变。
“有么?”,牧展墨有点意外她的这个问题,又问:“酒酒,你发现了什么吗?”
温酒点点头,“嗯,白天的灵气更温暖,更富裕一些。但是晚上的,就比较冰冷,也较为稀薄。”
牧展墨从未注意到这点,在他的感知中无论是白天或是黑夜,灵气都一如既往,不曾有过任何差别。
“我并未察觉到这点,”他轻轻摇头,补充道:“不过许是你与我们不同,对灵气格外敏感才会有这种感受。”
肩上的女子有着能凝聚出纯净灵气的特殊之处,看来这个能力不仅仅会让她对祟魔产生强烈的排斥,也会让她对灵气的感知超于常人,想来会产生这个结论也不足为奇。
“是这样么……”
其实还有一点温酒没有说,她隐约觉得这里的太阳比之月亮,更有……生命力?
但这个想法属实有些异想天开,头上的日月怎么会有生命存在呢,便没有深思。
两人在雪中围着冰屋转了几圈,周围只有白雪和光秃秃的树,并没有发现危险。而寒风也开始卷起,便结束了巡逻,回到了屋内。方氏兄弟裹紧毯子围着火石睡下,留下一人守夜。连苍风皇后青娅也带着儿子韶儿走了出来睡在火石边。
在这风雪交加的夜晚,众人享受着难得的安宁,等再过些日子便不会有这样放松的时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