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坞的书房里,江澄正对着桌上一堆账册眉头紧锁。
夏日午后,蝉鸣聒噪,连穿堂风都带着荷塘的湿热,谢临泱端了碗冰镇绿豆汤进来,轻轻放在他手边。
“歇会儿吧。”她说,“再看下去江宗主要戴眼镜了。”
江澄揉了揉眉心,习惯了谢临泱经常说一些奇怪的话,他端起碗灌了一大口,舒了口气。
谢临泱失笑,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
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江澄侧脸投下睫毛的阴影。
他穿着件薄薄的紫色夏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少年时的单薄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成年男子的坚实轮廓。
“江澄,你为什么老穿紫色的衣服?”谢临泱其实想说紫色是基佬穿的,又怕江澄听不懂。
江澄知道她肯定不会说什么好话,闭嘴不答。
“当初在寻找阳煞髓的遗迹里,大家都陷入了幻境,你知道我的幻境是什么吗?”江澄突然开口。
“是我吗?”当时江澄被困住的模样,她现在还记忆犹新,静谧的温柔,只有对她时,才会流露出那种表情。
“是的,如今,幻境变成了现实,真好。”江澄感慨万千。
“嘿嘿。”谢临泱眼珠一转,忽然起了坏心,“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挺好奇的。”
“什么?”
“魏无羡和蓝忘机……”她故意拖长语调,“他俩的事,你怎么看?”
江澄莫名其妙:“什么怎么看?他俩不是整天混在一起夜猎么?蓝二那家伙虽然古板,修为确实不错,魏婴跟着他也……”
他说到一半,见谢临泱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古怪,那是一种混合了憋笑、期待和“你居然真不知道”的复杂神色。
江澄心里咯噔一下。
“你……”他放下碗,眯起眼睛,“谢临泱,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呀。”谢临泱眨眨眼,一脸无辜,“就是觉得他俩关系挺好的,形影不离,琴笛合奏什么的……”
“琴笛合奏怎么了?”江澄的声音开始拔高,“他俩不一直都……”
“江晚吟。”谢临泱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一字一句,“你该不会真以为,他俩只是志同道合吧?”
书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连窗外的蝉鸣都仿佛小了下去。
江澄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他盯着谢临泱,脑子里飞快闪过这些年的一幕幕:魏无羡死活赖在云深不知处,三天两头往静室跑。蓝忘机破天荒地允许人近身,甚至还给那家伙挡酒,每次夜猎回来,魏无羡提起蓝湛时那眉飞色舞的劲儿……
“不可能。”他脱口而出,声音干涩,“魏婴那家伙怎么可能……他和蓝二都是男的!”
谢临泱终于忍不住了。
她死死掐住自己衣袖,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耸动,从喉咙里挤出几声闷咳,实际上是憋笑憋的。
“你笑什么!”江澄脸色又青又白,“谢临泱,你把话说清楚!”
“我……我没笑……”她勉强压住笑意,但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就是觉得,江宗主英明神武,洞察秋毫,怎么在这事上……”
“谢!临!泱!”
“好好好,我说。”谢临泱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严肃表情,“其实吧,魏无羡喜欢蓝忘机,蓝忘机也喜欢魏无羡。只是两人都没捅破那层窗户纸,哦不对,魏无羡可能根本没意识到蓝忘机那么正经的人会喜欢他,蓝忘机呢,则是闷着不说。”
江澄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的表情精彩极了。
先是震惊,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然后是困惑,眉头拧成死结,接着是恍然,瞳孔微微放大,最后是别扭,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难怪……”他喃喃自语,“难怪他整天扒着人家含光君不放,死活赖在云深不知处!射日之征那会儿我就觉得不对劲,蓝二看他的眼神……我还以为是我多心了!”
他猛地抬头,瞪着谢临泱:“你怎么知道的?!”
谢临泱无辜地摊手:“看出来的呀,他俩那样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吧?聂怀桑、蓝大公子谁不知道呢。”
“我就没看出来!”
“所以你不是明眼人。”
江澄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他俩真成了?”
“还没呢。”谢临泱笑眯眯的,“不过我看快了,上次蓝忘机来莲花坞接魏无羡,那眼神,啧啧……”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江澄瞪她一眼,但那股子别扭劲还没过去:“两个大男人……魏无羡那小子脑子里整天都想些什么!”
话是这么说,可他脸上并没有真正厌恶或反对的神色,更多是一种“这事儿居然发生在我身边而我居然现在才知道”的冲击感。
谢临泱观察着他的反应,渐渐止了笑,认真问:“你不反对?”
“反对什么。”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有些闷,“那是他自己的事。”
他看向谢临泱:“只要他不是被人强迫,不是一时兴起害人害己……他爱喜欢谁喜欢谁。”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但谢临泱听出了里面那层意思,江澄在乎的是魏无羡是否真心,是否过得顺遂,至于对方是男是女,反而不是最紧要的。
她心里一暖,走到他身边:“你能这么想就好。”
江澄卡壳了,耳根又开始泛红,“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对这种事这么清楚?还看出来的……你看得挺细啊?”
谢临泱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江宗主,你这是在吃醋吗?吃蓝忘机的醋,还是吃我的醋?”
“我吃个鬼的醋!”江澄恼羞成怒,伸手去抓她,“谢临泱你找打!”
谢临泱敏捷地跳开,绕着书桌跑:“我说的是事实嘛!他俩本来就有意思,你自己迟钝看不出来,还不许别人看出来?”
“你再说!”
“就说!魏无羡喜欢蓝忘机,蓝忘机喜欢魏无羡!”
两人在书房里追了两圈,江澄终于逮住她,把人按在书架前。谢临泱笑得喘不上气,眼睛亮晶晶的,颊边因为跑动泛着淡淡的粉。
江澄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的别扭忽然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柔软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