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就着《岭表录异》中提到的几种闽地特有瓜果、海错聊了几句,顾言显然对这些物产的来历、特性做过功课,言谈间引经据典,却又能落到具体的吃法、滋味上,让穗穗听得入神,不时发问。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茶也续了两回。阿娘从后院出来,看到两人对坐谈议的模样,略感意外,随即又觉欣慰。她添了壶热水,默默退回后厨。
顾言似也意识到时间不早,便起身告辞。他走到门口,忽又停下,回头道:“林姑娘,五日后是家母生辰。她近年口味愈趋清淡,尤喜食材本味与时令鲜物。我知姑娘擅用本地寻常材料做出新意,不知可否劳烦姑娘,帮忙预备几样适宜夏末、清爽可口、又略具意趣的小点?无需奢华,重在心思与应季。当然,酬劳必不会少。”
这请求有些突然。穗穗怔了怔,为顾言母亲准备生辰点心?这已不止是食客与店主的关系了。
“顾公子信任,本不应推辞。”穗穗斟酌着言辞,“只是令堂见识广博,寻常点心恐难入眼。且府上……”
“姑娘不必多虑。”顾言明白她的顾忌,“正是因家母见识广,反不喜那些堆砌奢靡之物。她常说‘真味只是淡’,最欣赏能将平凡食材做出不平凡滋味的巧思。至于府上,”他顿了顿,“并非高门深院,只是寻常宅邸。家父早年曾任职太常寺,主管祭祀礼乐,亦涉宫廷宴飨礼仪,后因体恙致仕,归乡荣养,平日唯好读书、莳花、研习食养。家母主持中馈,亦不喜繁文缛节。姑娘只需按自己心意准备几样拿手的、清爽的时令点心即可,不必有负担。”
太常寺……主管祭祀礼乐、宫廷宴飨……纵然是“致仕归乡”,这顾家的门第,也远比穗穗想象的要清贵。难怪顾言气质清华,见识不凡。
然而他话语中的坦然与恳切,以及对母亲性情喜好的描述,又让这份清贵显得不那么遥远而冰冷。那位未曾谋面的顾夫人,听起来像是一位真正懂得饮食真味、有见识亦有情趣的长者。
穗穗心里的犹豫渐渐散去,一种跃跃欲试的挑战感升腾起来。为这样一位夫人准备生辰点心,固然压力不小,却也是一个难得的、验证自己手艺与巧思的机会。
“既如此,”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我便试一试。不知令堂可有口味上的禁忌?偏好何种口感?生辰宴是晌午还是晚间?点心需备多少份量?”
她问得仔细而专业,瞬间进入了“厨娘”的角色。顾言眼中笑意加深,一一答了:“家母不食过于甜腻、油腻之物,不喜葱蒜等气味浓烈者。偏好口感清润、软糯或微带脆感者。生辰是小宴,只请几位至亲好友,晌午便饭。点心约需供十人左右品尝,每样不必多,精致些便可。”
“我记下了。”穗穗点头,“五日后辰时,我当备好送至府上。只是不知府上所在……”
“届时我让家中仆役来取便是,岂敢劳动姑娘亲送。”顾言道,“姑娘费心了。”他拱手一礼,这才提着书箱转身离去。
夕阳将他的背影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路上。那身影依旧清瘦挺拔,却似乎因方才那一番关于家世、关于母亲生辰的谈话,而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度与重量。
穗穗站在店门口,望着那背影消失在洛阳桥的人流中,许久才收回目光。她转身回到店里,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桌上那两册新借来的书,尤其是那本《顾氏食经》手录本。
钱塘沈氏的酒楼传承,顾家太常寺的背景,精通饮馔的夫人,致仕归乡仍研习食养的老爷……这些信息纷至沓来,让她对顾言所处的世界有了更清晰的认知,那是一个与她熟悉的码头、渔市、街坊灶台截然不同的、讲究而渊雅的天地。
然而,顾言今日的言行,却奇异地并未加深这种隔阂。他提到家世时的平淡,谈及母亲喜好时的温柔,委托她准备点心时的信任与尊重,都让她觉得,那道看似高高的门槛,或许并非不可跨越。至少,在“食”这一道上,他们似乎能找到某种平等的对话可能。
五日后,顾夫人生辰……
穗穗深吸一口气,将杂念摒除,脑中开始飞速盘算起来。夏末时令,清爽可口,略带意趣,不甜腻,不油腻,不用葱蒜,口感清润或微脆……
莲藕正当季,可做“藕粉糖糕”或“凉拌藕芽”?绿豆清热,或许能做成更精致的“绿豆蓉酥饼”?本地龙眼快下市了,但晒干的桂圆肉温补,能否与银耳、百合做一道清淡的甜羹?还有海里的石花菜,熬制凝冻后晶莹剔透,调上蜂蜜或果汁……
一个个念头闪现,又被她仔细推敲、筛选。这是一次重要的“考题”,她必须全力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