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一过,泉州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推了一把,从年节的慵懒沉醉中倏然惊醒。码头上的番船肉眼可见地稠密起来,各色旗帜在海风里猎猎招展;市舶司前的空地上,等待查验、纳税的货物堆成了小山;街巷里,南腔北调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重新汇成熟悉的喧嚣河流。春天,携着湿润的海风和隐约的暖意,悄然叩打着洛阳桥的石板。
“穗娘小食”的生意,也随着这城市的脉搏,跳得更快、更稳了些。新添的“烧肉粽”果然大受欢迎,那外脆内糯、油润咸香的扎实口感,尤其对码头工人的脾胃,每日不到午时便能卖个精光。穗穗又试着在粽馅里加入少许用沙茶酱炒制的肉末,或是掺入一点捣碎的花生和芋头丁,竟也意外地调和出更富层次的风味,引得老客们啧啧称奇。
日子在灶火的明灭与铜钱的叮当声中流淌,不知不觉,穗穗已过了十八岁的生辰。在寻常人家,这个年纪的姑娘,早该是几家媒人踏破门槛、谈论婚嫁的时候了。从前母女二人刚来泉州,生计尚且艰难,无人问津;如今小店站稳了脚跟,穗穗出落得亭亭玉立,手艺名声也传开了些,那些藏在街坊邻里间的眼睛和心思,便渐渐活络起来。
最先开口的是陈阿婆。这日午后,她拎着一小篮新腌的酸梅过来,与阿娘坐在后院里说话,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在隔壁灶间准备晚市材料的穗穗听个大概。
“……不是我说,穗穗这孩子,模样周正,性子沉稳,手又这么巧,打着灯笼也难找。我那外甥,在城南开布庄的,你见过,人老实,家里也殷实,就是前头那个媳妇没福气,留下个小子。他娘托我问问,若是你们不嫌弃……”
阿娘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温和,却也有不易察觉的推拒:“阿婆费心了。穗穗这孩子,主意正,这几年店里里外外都靠她,我和她苏婶子都离不了她。婚事……总得她自己乐意。况且,我们这外来户,也不敢高攀。”
“什么高攀不高攀!穗穗这样的好姑娘,谁家娶了是谁家的福气!”陈阿婆提高了些嗓门,“女孩子家,总归是要嫁人的,难道还守着这食铺一辈子?趁现在年纪正好,挑个踏实人家,生儿育女,才是正理。我那外甥……”
话头被阿娘用别的话题岔开了。但种子既已播下,便难免有第二颗、第三颗。没过两日,常来店里吃面的吴伯,也借着夸海蛎煎的功夫,似有意若无意地提了句他有个远房侄子,在府衙做书吏,年纪相当,尚未婚配。就连偶尔来送海货的郑伯,有一回也搓着手,吞吞吐吐地问穗穗有没有许人家,说他有个船老大的儿子,人能干,常跑南洋,见识广……
穗穗大多时候只是听着,手上活计不停,脸上神色平静,既不羞恼,也不接话。待人说完了,她才客气而疏淡地回一句:“多谢伯伯/阿婆惦记,店里忙,我还想多帮衬阿娘几年。” 或是更直接些:“我性子笨拙,只会围着灶台转,怕是不合宜。”
这些话传到阿娘耳朵里,阿娘夜里关了店门,拉着穗穗的手,细细看她:“穗穗,阿娘知道你心思不在这些上头。可你年纪确实到了,街坊们也是好心。你若……若有合眼缘的,或是有什么想法,跟阿娘说,阿娘总依你。”
穗穗反握住阿娘有些粗糙的手,灯光下,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阿娘,咱们现在日子不是挺好吗?店里生意稳当,有苏婶子和水生他们帮忙,你也松快些。我不想为了嫁人而嫁人。若是……若是将来真遇上能说到一处、想到一处的人,再说也不迟。现在,我只想把咱们这小店经营好,把您和苏婶子照顾好,多琢磨几样新菜式,心里踏实。”
阿娘看着她,女儿的眼神里没有少女怀春的羞涩或迷茫,只有一种经过世事打磨后的清明与主见。她叹了口气,终究没再多说,只道:“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阿娘只盼着你平安喜乐。”
说亲的风声,不知怎地,似乎也飘到了某些人的耳朵里。顾言来店里的次数,明显比正月里少了。偶尔来,也是匆匆,多是替府学或家中订些茶点,或是送些新得的书册、食材。他依旧温文有礼,言辞妥帖,但穗穗能感觉到,他眉宇间多了些沉凝之色,似有重重心事,偶尔目光相接,那眼神也更深邃复杂些,不再像从前那般清澈见底地讨论食理。
有一次,他送来一匣子湖州新笔和徽墨,说是家父友人所赠,他用不完,转赠穗穗,或许记账用得着。穗穗道谢收下,随口问:“顾公子近日似乎很忙?”
顾言沉默片刻,才道:“春闱在即,学中功课繁重,家父也多有督促。” 春闱,便是礼部试,天下举子汇聚京师,博取进士功名的龙门一跃。原来,他是在准备科举。以他的家世才学,这似乎是理所当然的道路。
“公子才学出众,定能高中。”穗穗真心道。
顾言却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目光掠过店内熟悉的陈设,落在穗穗系着围裙、沾着些许面粉的手上,那眼神里似有万千言语,最终却只化为一句:“借姑娘吉言。只是……前程未卜,世事难料。” 他没再多说,便告辞离去。
穗穗看着他略显清瘦却依旧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中恍然。原来他近日的疏淡与沉郁,源于此。科举是天下读书人的头等大事,关乎一生前程,自然要全力以赴。他们这些市井之交,或许在他繁忙的备考生涯中,只能暂且搁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