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下并无太多失落，反倒觉得理应如此。只是偶尔，在研制新菜式的寂静午后，或是查看他送来那些食书笔记的夜晚，会想起他品评食物时认真的眉眼，想起他引用典籍时从容的气度。那样一个人，本该在更广阔的天地里施展抱负，而非总是流连于市井小店，与她讨论厨艺细末。

韩岳倒是来得照旧勤快，依旧是那副山野浪荡客的模样，带来山货野味，大声说笑，大口吃喝。他也听说了说亲的事，有一回趁着阿娘不在跟前，凑到正在炸肉粽的穗穗旁边，压低声音，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林姑娘，要我说，那些媒婆说的都不靠谱。真想过得自在，不如像我这样，天南海北，山林市井，想走就走，想吃就吃，多痛快！何必早早找个笼子把自己关起来？”

穗穗被他那挤眉弄眼的模样逗得一笑，手下稳稳夹起一个炸得金黄的肉粽：“韩公子说笑了。人各有志。我就觉得守着这灶台，看着客人吃得满意，心里就痛快。”

韩岳看着她利落的动作和沉静侧脸，嘿嘿一笑，没再往下说，只道：“也是。你这手艺，这性子，寻常人家还真配不上。得找个……咳，得找个识货的！” 他抓了抓头，转身又去逗弄水生和安哥儿了。

春日的气息愈发浓了。码头的风带来远方暖流的信息，清源山脚下的草木，想必已悄悄换了新绿。这日，穗穗见市集上有农人挑了最早一茬的嫩春笋和细豆苗来卖，青翠欲滴，价格虽贵，她还是买了一些回来。

看着那鲜嫩的春笋和豆苗，她忽然想做一道清爽应季的点心，既不同于年节的厚重，也不同于烧肉粽的油润。她想起《顾氏食经》里提到一种“春卷”，但那是油炸的。她想要更清雅些的。

她将春笋、胡萝卜、泡发的香菇，都切成极细极均匀的丝，分别焯水，沥得干干的，只加少许盐和香油拌匀，保持食材本味的清甜脆嫩。另起一小锅，熬了极稀的糯米浆。

然后，她取来蒸制润饼皮的那种极薄面皮（比润饼皮更薄透），裁成巴掌大小的方形。一张皮摊开，用细毛刷蘸了糯米浆，在皮子中央划出一个方形。然后将三样菜丝，红、白、褐，并排码放在那刷了浆的方形区域内，形成整齐的色带。再将面皮小心地卷起，两头折入，成一个紧实的长方卷，接口处用糯米浆粘牢。

全部卷好后，上笼屉用小火蒸。只需片刻，皮子变得透明，隐隐透出内里三色丝带，精致如画。出锅后，稍微晾凉，再用快刀切成寸许长的小段，竖立在白瓷盘中，截面便是一圈透明面皮，环绕着红白褐三色鲜丝，清爽悦目。

穗穗给它取名“三丝卷”。取意三色丝，也暗合春日万象更新、百味初萌之意。

她请阿娘、苏娘子和水生他们尝。阿娘赞道：“好看，吃着也清爽，正适合开春解腻。” 苏娘子细品：“笋脆，胡萝卜甜，香菇香，味道都分明，又不抢。” 水生和安哥儿则觉得新奇，一口一个。

穗穗自己也尝了。口感清脆，滋味清鲜，带着春天草木初发的生机。这道点心，不奢华，却见心思；不清淡无味，却恰到好处地保留了食材的本真。

她看着盘中玲珑剔透的“三丝卷”，又想起近日那些纷至沓来的说亲话语，想起顾言备考科举的沉凝，想起韩岳关于“自在”的玩笑。

人生或许也如这三丝卷，由不同的线条、不同的滋味组成，需要细细地切，慢慢地卷，恰到好处地调和，才能成就一道清爽而自有风骨的风景。外界的纷扰、他人的期待、既定的路径，或许都是那面皮与糯米浆，而她所要坚守的，是内里那抹属于自己的、鲜脆清甜的底色。

至于未来会卷成何种形状，切成哪般模样，端看自己如何持刀，如何用心了。

她将剩下的三丝卷仔细装了一小盒，让水生给陈阿婆送去尝尝鲜，说是多谢她平日的照应。至于其他，她暂时无心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