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泉州城在连绵了几日的“清明雨”后,空气被洗得清透。阳光穿过湿润的云层洒下来,落在嫩绿的新叶和潮湿的石板上,泛着柔和的光泽。但在这片明媚春光里,却涌动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绷而沉寂的气息。
春闱之期渐近,于天下读书人而言,这是十年寒窗最终一跃的龙门,是荣辱系于一线的战场。泉州府学里,往日的谈笑声、辩议声都低了下去,连风穿过回廊、拂动书页的沙沙声,都显得格外清晰。斋舍中挑灯夜读的身影,讲堂里凝神揣摩范文的神色,无不透出临战前的凝重。
顾言这些日子,几乎彻底消失在了“穗娘小食”的视线里。偶尔有府学的小厮来取预订的简单饭食或清口点心,也只说是“公子在温书”。最后一次见到他本人,已是半个月前,他匆匆来送还几册食书,人清瘦了些,眼下有淡青的阴影,但眼神依旧沉静锐利,只是那沉静深处,似压着千钧重量。
“家父已为我定妥行程,后日启程,北上赴临安。”他将书册递还时,语气平稳,“此去路途遥远,归期未定。这些书留在姑娘处,或更有用处。”
穗穗接过那摞翻得有些卷边、却保存完好的书册,指尖触到微凉的封面。“公子……一切顺利。”
顾言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微动,最终却只是极轻地颔首:“多谢姑娘吉言。”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身后热气氤氲的灶台、摆放整齐的碗筷、还有贴在墙上的那幅简陋却端正的“出入平安”红纸,那目光里似乎有许多复杂的情绪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平静。“泉州……很好。姑娘保重。”
说完,他拱手一礼,转身离去。那背影在春日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直。穗穗站在店门口,望着他消失在洛阳桥熙攘的人流中,手里还残留着书册的重量和温度。她知道,这一去,或许便是天高地远,再见的机缘,渺茫难测。
科举之事,于她这般市井女子而言,遥远得如同天上的星辰。但她从食客们的闲谈里,从顾言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中,也略略知晓其中的艰辛与残酷: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篇文章定终身。多少才子皓首穷经,最终潦倒场屋;即便高中,宦海浮沉,亦是吉凶难料。顾言出身清贵,才学出众,看似前程锦绣,可那份平静表象下的压力与孤注一掷的决绝,她并非全然不懂。
这日,店里收到林府三小姐遣人送来的一个小锦盒,里面是一小包极品的“明前狮峰龙井”,还有一张花笺,娟秀的字迹写着:“春日新茶,与姊共品。闻姊擅制清雅茶点,若有闲暇,盼得一二,以解闺中寂寥。” 署名“林芷兰”。这位官家小姐自寿宴后,似乎真对穗穗的手艺和外面的世界生了兴趣,偶尔会派人送些东西,或指信来要些新奇点心。
看着那嫩绿挺秀的茶叶,穗穗心中忽然一动。科举……状元……茶点……
一个念头清晰起来。她想做一种糕点,不是为售卖,只为一份遥远的祝福与饯行的心意。一种寓意美好、口感清爽、便于携带,或许能给那跋涉千里、前途未卜的赶考人,带去一丝故乡的慰藉与暖意的糕点。
她想到了“状元糕”。并非市面常见那种用模具压出“状元及第”字样的甜腻米糕。她要做的,更精巧,更含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