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中了进士。”穗穗简短答道,手下继续将那些注入石花膏液的陶碗,移往阴凉通风处,等待它们自然凝冻。
“阿弥陀佛,真是菩萨保佑!”阿娘双手合十,念了句佛,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顾公子那样的人才,合该中的!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咱们是不是……”她看向穗穗,眼里有询问。
“咱们什么也做不了。”穗穗打断阿娘的话,语气温和却坚定,“顾公子如今在京城,那是天上的人物了。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这石花膏再不收拾,明儿就凝不好了。”
阿娘张了张嘴,看着女儿沉静无波的侧脸,终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叹了口气,转身帮着收拾去了。
苏娘子在一旁默默听着,这时才轻声道:“中了进士,便是官老爷了……和咱们,终究是云泥之别了。”这话里,有对世情的洞悉,也有一丝同为漂泊者的怅惘。
穗穗“嗯”了一声,没再接话。她将最后一碗石花膏液放好,洗净手,走到门口。
初夏的夜风带着海水的微腥和隐约的花香,吹拂在脸上。洛阳桥上灯火阑珊,远处码头上还有晚归的船只亮着渔火,星星点点。一切都与往常并无不同。
顾言高中的消息,于这座繁华的海港城市而言,或许只是茶余饭后一则新的谈资;于顾氏家族而言,是光宗耀祖的盛事;于他本人而言,是人生轨迹的根本转折。而于她,于这间“穗娘小食”,则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已然荡开,水面终将恢复平静。不同的世界,各有各的悲欢与轨迹。
她转身回屋。灶台上,那些盛着半透明液体的陶碗,正慢慢失去流动性,向着晶莹剔透的“膏”状转化。石花膏,用海石花菜熬制,清凉去暑,最是平淡无奇,却也最是本地、最是绵长。
第二天,“穗娘小食”照常开张。烧肉粽依旧油润咸香,三丝卷依旧清爽悦目,新推出的“石花膏”也受到了欢迎——凝冻后的石花膏颤巍巍、晶莹如玉,吃时划成小块,浇上蜂蜜或糖水,再点缀几粒时鲜水果丁,冰凉滑嫩,清甜解渴,正适合日渐炎热的天气。
偶尔有熟客闲聊提起“听说城东顾家的公子中了进士”,穗穗也只是在一旁听着,并不插言,手上该做什么还做什么。阿娘起初还想应和两句,被穗穗淡淡看了一眼,便也息了声。
韩岳再来时,也听说了消息,他倒是直接,一边大口吃着浇了厚厚蜂蜜的石花膏,一边含糊道:“中了是好事!读书人就该走这条路。就是以后怕是难得吃上林姑娘你做的点心了。京城那地方,规矩大,吃食也矫情。” 他抹了把嘴,又笑道,“不过对咱们来说,日子照过。我这山里跑的,还是觉着咱们泉州的东西实在,对胃口!”
日子确实照过。海上的贸易依旧繁忙,码头的工人依旧辛劳,街坊邻里的炊烟依旧每日升起。穗穗依旧每日琢磨新菜式,翻看食书,应对着店里琐碎而真实的生计。
只是偶尔,在熬煮石花膏,看着那清澈的汁液在锅中微微翻滚,慢慢变得粘稠时;或是在品尝那冰凉清甜的成品时,她会想起那个曾与她讨论“食物真味”的人。如今他身处何方?京城的饮食,可还合他口味?那千里之外的宦海,是何种滋味?
但这些念头,也如石花膏入口的凉意,转瞬便化开,消散在喉咙深处,只留下一点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