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是闽地人?”老者一边擦拭着油腻的案板,一边搭话,“听口音有点像。老汉我也是泉州来的,在这临安混口饭吃,十几年啦。”
“正是。”顾言放下汤勺,“老伯泉州何处?”
“洛阳桥边上长大的!后来……家里遭了事,才跑了出来。”老者叹了口气,旋即又笑,“不过咱泉州人,到哪里都能活。就是这吃食,总惦记着家里那一口。公子是来赶考的吧?看您气度不凡,定能高中!”
顾言微微一笑,未置可否,付了钱,起身离去。
走回小院的路上,临安城的万千灯火倒映在他深潭般的眼眸里。刚才那碗粗糙的馄饨,与白日里精致的“玉带羹”,在他脑海中交替浮现。两种滋味,两个世界。
他想起母亲常说“治大国若烹小鲜”。如今置身于这“大国”的权力与文化中心,他才更真切地体会到这句话的深意。无论是“玉带羹”般的精微平衡,还是那碗馄饨般的朴实本真,或许都是这庞大帝国运转中不可或缺的滋味。而他即将踏入的仕途,需要他学会品尝、分辨,乃至最终亲手调和这些滋味。
春闱放榜那日,他站在礼部南院外墙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之外,听着里面传来的或狂喜、或哀嚎、或难以置信的种种声响,心中竟是一片异样的平静。当自己的名字被高声唱出,位列二甲第十七时,他清晰地感受到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羡慕、嫉妒、审视、算计……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顾言”二字,便与“进士”这个身份紧紧捆绑,被置于更复杂的棋盘之上。
世伯的提点,同年的结交,座师(主考官)的拜谒,吏部关试的应对……一连串的事情接踵而至,让他几乎没有喘息之机。归期,果然如子瞻、怀瑾所言,变得渺茫。他修书回家,只报平安与名次,未多言其他。也给泉州府学的师长同窗去了信,言辞恳切,谢过昔日教诲。
只是夜深人静,独对孤灯时,临安春夜的凉意透过窗棂袭来。他会不自觉地想起泉州那带着咸腥与暖意的海风,想起府学老榕树下斑驳的光影,想起洛阳桥下永不止息的潮声。
还有……那间总飘着食物香气的小店,和那个在灶火映照下、眉眼沉静专注的姑娘。
他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路,注定与她,与那种简单直接的烟火生活,渐行渐远。那盒“定胜糕”和那碗偶然邂逅的馄饨,或许便是两个世界之间,最后的、温存的回响。
他将那份遥远的暖意与清晰的怅惘,一同妥帖地收进心底。然后,重新铺开纸张,提笔蘸墨,开始起草明日拜会某位翰林学士的帖子。
临安的夜晚,依旧浮华而漫长。而他的人生,已然掀开了崭新而未知的一页。那页上,或许会有“玉带羹”般的精微权衡,也或许,再也寻不回那碗馄饨所代表的、毫无矫饰的暖意与安心。
但路,既已选定,便只能向前。
窗外,不知谁家楼台,传来隐隐的箫声,呜咽婉转,散入无边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