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穗,”顾夫人忽然唤了她的名字,语气比方才更亲近些,“我听说,前些日子,你陪芷兰那孩子去清源山,遇到了秦家的子逸?”
穗穗心中微凛,点头应道:“是。偶遇秦公子,他热心,请我们尝了山野饭菜。”
“子逸那孩子……性子活络,交友广阔。”顾夫人缓缓道,目光落在手中茶盏袅袅升起的热气上,“他家中行商,与顾家也算旧识。言儿在泉州时,与他有些来往。”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穗穗,眼神温和却深邃,“言儿可曾与你提过……秦家的事?”
穗穗摇头:“顾公子只与民女谈论过食理书文,未曾提及家事旧友。”
“是啊,他那性子……”顾夫人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复杂的、属于母亲的疼惜与怅惘,“什么事都习惯放在心里。尤其是……那件旧事。”
暖阁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穗穗隐约感到,接下来要听到的,或许是一些被深深掩埋的过往。
“秦家,除了子逸这一支,还有一位嫡出的小姐,闺名一个‘薇’字。”顾夫人的声音放得更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那孩子,比言儿小两岁,自幼体弱,但性情温婉,知书达理。她父亲与言儿的父亲是故交,两家早年曾口头订下过娃娃亲。”
穗穗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娃娃亲……秦家小姐……
“秦薇那孩子,我是见过的。”顾夫人的目光投向窗外,似在回忆,“很秀气,很安静,喜欢诗词,也爱摆弄些花花草草。言儿少时性子更闷,两人见面话不多,但倒也和睦。我们都以为,这或许是一桩安稳的亲事。”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惜……天不假年。秦薇十五岁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竟拖成了肺疾,药石罔效,没捱过那个冬天。”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窗外热烈的阳光透过窗纱,变得朦胧而柔和,却驱不散此刻弥漫开的淡淡哀伤。
“那孩子去后,言儿沉默了很久。”顾夫人收回目光,看向穗穗,眼神里有疼惜,也有一种深切的洞察,“他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心里是难过的。那不是男女情爱般的炽烈,更像……更像是对一个自幼相识、本应同行一段人生的伙伴,骤然离去的惘然与遗憾。自那以后,他对婚事便淡了,一心只扑在学业上。他父亲与我,也再未勉强于他。”
顾夫人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暖着手。“秦家自然也是伤心的。尤其是秦薇的兄长,子逸的堂兄,与秦薇感情甚笃,对此事一直难以释怀。子逸……他接近你,或许并无恶意,他本就是那般爱交朋友的性子。但你与言儿相识,又得芷兰亲近,秦家那边……难免有人会多些关注。”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顾夫人并非警告,也非阻拦,她只是在陈述一段过往,以及这段过往可能带来的、微妙的涟漪。她将选择与判断的权利,交还给了穗穗自己。
穗穗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她从未想过,顾言那样清风霁月般的人物,身后竟也藏着这样一段黯然伤逝的过往。秦薇……那个素未谋面、早早凋零的少女。顾言当时的沉默与后来的专注科举,是否也有几分是因了这份遗憾?
而秦子逸的接近……此刻回想,似乎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是单纯的好奇与结交,还是夹杂着对堂妹过往一丝难以察觉的移情或探究?
“民女明白了。”穗穗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平静,迎向顾夫人温和的注视,“多谢夫人告知。民女与顾公子,仅是主顾与谈论食理之谊。与秦公子,亦是偶然相识。民女自知身份,谨守本分,经营小店,侍奉母亲,余事并无他想。”
她说得坦荡,语气里没有自怜,也没有惶惑,只有一种经历过风雨颠簸后沉淀下来的清醒与淡然。她感激顾言的赏识与帮助,也珍惜那份淡如水的君子之交。但她也清楚,自己与顾言,与秦子逸,乃至与林芷兰,都走在不同的道路上。那些过往纠葛、门第差异、前程羁绊,并非她这小小灶台边的人需要深陷的泥淖。
顾夫人看着她,眼中赞赏之色愈浓。这个女孩,比她想象的还要通透,还要坚韧。不怨不尤,不卑不亢,清楚自己的位置,也守得住自己的心。言儿对她那份特别的留意与牵挂,或许正因为她身上有这种在闺秀与市井中都难得一见的光芒。
“好孩子。”顾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触感微凉而柔韧,那是常年劳作的手,“你是个明白人。今日请你来,一是真想吃你做的开胃食物,二来,也是想与你聊聊。这些话,本不该由我来说,但……我私心里,觉得你应当知道。如何想,如何做,全在你自己。”
她又闲话了几句家常,问了问店里的近况,苏娘子母子是否安好,态度亲切自然,仿佛刚才那段沉重的谈话从未发生。
离开顾府时,日头已近中天。阳光炽烈,晒得石板路发烫。穗穗提着空了的食盒,慢慢走在回洛阳桥的路上。街市依旧喧嚣,人群往来如织。
顾夫人的话语,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正在缓缓平复。秦薇的早逝,顾言的旧憾,秦子逸可能的复杂心绪……这些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她听过了,理解了,然后将其妥善安放。
她想起自己做的茯苓饼。茯苓生长于松根,吸山林精气,性平味淡,能安神,能健脾,去湿而不伤正。其味不浓烈,其效却绵长。恰如她此刻的心境——知晓世事复杂,人心幽微,却不为其所困。守着自己的灶火,烹煮自己的食物,在腾腾热气与真实滋味中,寻得一份安顿与踏实。
远远的,已能望见洛阳桥的轮廓,和桥边那面熟悉的“穗娘小食”布招。水生正踮着脚,在门口悬挂新编的驱蚊艾草束。安哥儿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
那是她的世界,真实,琐碎,充满烟火气,也充满生机。
她加快脚步,朝着那片熟悉的光亮与温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