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穗静静听着,没有接话。她走回后厨,从尚带余温的锅中捞出一节煨煮得恰到好处的糯米藕。藕身已呈深琥珀色,泛着油润的光泽。放在案板上,用快刀切成均匀的厚片。每一片断面都极其诱人:酥烂粉糯的藕肉,包裹着晶莹剔透、饱胀欲出的糯米,糯米中夹杂着点点金黄的桂花,红枣的深红若隐若现。她将藕片在细白瓷盘中摆好,淋上少许浓缩粘稠的糖汁,又点缀了一小撮新摘的薄荷嫩尖,这才端出去。
“秦公子请尝尝。”她将盘子放在秦子逸面前。
秦子逸看着盘中那宛如艺术品的藕片,脸上的笑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情绪,似是惊讶,又似是某种更深沉的触动。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片,并未立刻放入口中,而是仔细看了看那完美的断面,轻声道:“林姑娘好手艺。这藕孔填得均匀饱满,糯米粒粒分明,火候也恰到好处,藕烂而不散,米糯而不糊……便是江南专做这道点心的老师傅,也不过如此了。”
他这才将藕片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桂花香气馥郁,藕的清香与粉糯口感交织,糖汁浓淡得宜,薄荷叶又带来一丝清凉的后韵。他吃得很慢,很仔细,一片吃完,才放下筷子,抬眼看向穗穗。
“味道……很好。”他说,语气比方才郑重了些,“是旧时的味道,又似乎……有些不同。”
“旧时的味道?”穗穗顺势问了一句,语气平和,如同寻常闲聊。
秦子逸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洛阳桥。“是啊。我有个堂妹,自幼身体弱,却极爱吃甜食,尤其爱这糯米藕。家里每次做,总要给她留最大最粉的一段。她总是小口小口地吃,嘴角沾了糖汁也不自知……”他声音渐低,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暖意,“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没有提秦薇的名字,但穗穗知道他说的是谁。顾夫人昨日的话,与此刻秦子逸看似随意的追忆,在她心中重叠,勾勒出一个苍白文静、喜爱甜食、却早早凋零的少女形象。
“令妹定然是位温婉可人的姑娘。”穗穗轻声道,语气里带着恰当的惋惜。
秦子逸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目光不再像往常那般带着疏淡的笑意或刻意的探究,而是变得有些深,有些沉,仿佛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又仿佛在掂量她这句话里的分量。“是啊,她很乖,也很安静。”他顿了顿,忽然问道,“顾夫人……近日可好?听闻她前些日子有些食欲不振。”
话题转得突兀,却又自然。穗穗心中了然,秦子逸今日来,尝藕是引子,或许这才是他真正想探知的事之一。
“承蒙公子记挂。前日民女有幸为夫人斟酌了几样清淡粥点,夫人尝了,精神似好了些。”穗穗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说明了事实,又未透露任何具体交谈内容。
秦子逸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也无意深究。“顾夫人识人明理,有她指点,是福气。”他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又看了看盘中剩下的糯米藕,“这点心甚好。不知可否让我带走几块?家中老母近来也有些苦夏,让她也尝尝这地道的江南味,或许能开开胃。”
“自然可以。”穗穗颔首,转身去后厨,用干净的油纸仔细包了好几块厚实的糯米藕,又另装了一小罐浓稠的糖汁。
秦子逸接过,付了钱,又道了谢。临出门前,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向穗穗。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面容却有些逆光,看不清具体神情。
“林姑娘,”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常,甚至带着点笑意,“这洛阳桥边风物甚好,人情也暖。不过,海上风浪不定,有时候,看似平静的水面下,也藏着些陈年的礁石。姑娘兰心蕙质,想来凡事自有分寸。”
这话说得含蓄,却又带着明显的提醒,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意味。与他之前洒脱不羁的形象略有不同。
穗穗迎着他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多谢秦公子提点。民女不过是守着一个小食铺,凭手艺吃饭,知本分,守常道,不敢行差踏错。”
秦子逸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摇着扇子,不疾不徐地走了。那宝蓝色的身影很快汇入桥上来往的人流中,再分辨不出。
穗穗站在店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手中仿佛还残留着包裹糯米藕时糖汁那微黏的触感。秦子逸今日的话,看似怀旧,实则试探;看似提醒,实则警告。他提及秦薇,提及顾夫人,又隐喻“陈年礁石”……这位秦家公子,果然如韩岳所说,绝非表面那般简单。他看似随性结交,实则每一步都带着深意。他对顾言,对顾家,对那段旧事,究竟怀着怎样复杂的心绪?
但这些,终究不是她需要深究的。她回到后厨,看着锅中剩下的半截糯米藕,深褐色的糖汁微微晃动。她取了一片,自己尝了。甜蜜,软糯,温暖,带着时光慢煨出的醇厚。这是食物的味道,实实在在,能抚慰肠胃,能带来片刻的愉悦。
她将剩下的藕仔细收好,准备晚市时切了作为甜点售卖。然后,她洗净手,重新系好围裙,开始准备傍晚要用到的食材。姜母鸭需要提前炖上,海蛎要现剥才鲜,沙茶酱也要重新调配一罐……
窗外,洛阳桥上依旧车马粼粼,人声鼎沸。海风穿过桥洞,带来远方的气息,也吹散了方才那一席谈话留下的、若有若无的滞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