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哦,云苓师妹?”他揉揉眼,“这么早?离辰时开放还有一个多时辰呢。”
和别人说话真的太可怕了,我一点都不想和答他的话。可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前面等着我,我只好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我……有本……有本书忘……忘拿了,所以……所以……”
师兄狐疑地看着我凌乱的头发和可疑的衣着,又看了眼我怀里紧紧抱着的书(两本都包着布,看不出是什么),最终摆摆手:“去吧去吧,别乱动东西。昨晚闹腾得够呛……”
我如蒙大赦,溜了进去。
藏书阁内一片寂静,只有晨光透过高窗,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空气中飘浮着熟悉的陈旧书卷和木头味道。
我的脚步在通往三楼的楼梯前停住。
心脏又开始擂鼓。是他吗?他还在上面吗?灯还亮着吗?我该上去吗?
社恐的本能疯狂尖叫:撤退!立刻!马上!
但观测员的职责(和怀里这本烫手笔记)在低语:上去,完成置换,结束这一切。
我像个上刑场的勇士,一步一顿地挪上楼梯。
三楼西侧,晨光正好。那片熟悉的区域映入眼帘。
他的位置,靠窗那张桌子——空着。桌上整洁如常,只有一枚特制的灵力标识笔,和几张叠放整齐的演算草稿。
我的位置,三个书架外的阴影角落——也空着。
他不在。太好了!天赐良机!
我几乎是飘过去的,动作轻得像个幽灵(一个快虚脱的幽灵)。先将他的墨蓝色笔记小心放回桌面原处,还原角度。然后,颤抖着手,去拿那本我的《基础符文学》——
书不在那里。
桌面上,空空如也。
我脑子“嗡”一声。怎么可能?他昨天明明拿走了!他没放回来?还是放在别处了?
我慌乱地四下张望,书架、窗台、旁边的矮几……都没有。
就在我急得快哭出来时,眼角余光瞥见,桌子边缘,用那枚灵力标识笔压着一张小纸条。
非常普通的宗门通用便笺纸。上面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笔迹清瘦工整,是我偷偷临摹过无数次的那种:
“书暂借一阅。阵法第七节点冗余推导,似有第三解法。巳时三刻,老位置,可论。”
我盯着那张纸条,足足十息没呼吸。
他……借走了我的书?要和我……讨论阵法?
“可论”???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炸开烟花,炸得我眼前发黑,耳朵轰鸣,灵力场像暴风雨中的小舟一样剧烈颠簸。
他看了我的笔记。他知道我在观察他。他甚至……要约我当面讨论?就在“老位置”?
社恐警报拉响最高级别:红色!红色!全面溃败程序启动!
但心底某个角落,一丝微弱、叛逆、不可思议的窃喜,像石缝里钻出的小草,颤巍巍地探出头来。
他约我。他主动的。
虽然可能是出于纯粹的学术好奇(我那本《基础符文学》里确实夹了不少阵法演算草稿),虽然可能只是随口一提的“可论”,虽然……
无数个“虽然”在打架。
我捏着那张纸条,指尖冰凉又发烫。
窗外,晨光渐亮,鸟雀开始啼鸣。藏书阁楼下传来执事弟子准备开放的动静。
我站在他的桌边,站在晨光里,站在这个我偷偷观测了三年的地方,手里握着他留下的纸条,怀里还抱着我那本没送出去的烫手笔记。
不远处,那排低矮书架底下,传来熟悉的“窸窸窣窣”声。一只灰褐色的小脑袋探出来,乌溜溜的眼睛看看我,又看看桌子,嘴里叼着一颗崭新的、油光发亮的松果。
灰爪。
我们对视一眼。
松鼠:“吱?(又是你?这次没拿我壳吧?)”
我:“……”(无力回应)
松鼠耸耸鼻子,大概觉得我没什么威胁(或者没什么零食),叼着松果,熟练地窜上窗台,跳出去,消失在后山的松林里。
阳光彻底洒满桌面。
纸条上的字迹在光下清晰无比。
我慢慢、慢慢地把纸条折好,放进贴身口袋。然后,拿起他留下的那枚灵力标识笔——笔身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和极淡的木系灵力气息。
鬼使神差地,我在他那张演算草稿的空白角落,用微微发抖的手,写下了两个小字,小得几乎看不见:
“可。”
写完的瞬间,我像被自己的大胆吓到,猛地丢下笔,抱起我那本墨蓝色笔记(等等,我为什么又拿起来了?),转身就跑。
跑下楼梯,跑过渐渐有弟子进来的大厅,跑出藏书阁,跑进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心脏在狂跳,脸颊在发烧。
但手里紧紧攥着的纸条,和口袋里那本暂时换不回来的笔记,却像两颗小小的、滚烫的炭火。
巳时三刻。
老位置。
可论。
——还有三个时辰。
我一边跑,一边开始思考一个更严峻的问题:到时候,我是该戴三层隔音耳罩(防自己心跳声太响),还是先吞一瓶定神丹(防自己当场晕厥)?
或许……两个都要?
社恐的暗恋,果然连“被约讨论功课”这种最低限度的社交,都是一条需要提前五个时辰做心理建设、并可能引发丹药和法器双重准备的、漫长的征途。
云苓,加油。
你能观测他三年,就能挺过这一个时辰的……当面交谈。
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