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漫天乱飞的离谱传闻与一个我不赴约就会死赴约也会死的事
我是顾闲云。
昨夜在藏书阁三楼,我留下了那张写着“可论”的纸条。字迹工整,语气克制,像一道严谨的阵法命题,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落下那两字时,指尖的灵力凝滞了半分,几乎在纸上洇出不该有的墨点。
然后我离开了,像往常一样。回到洞府,打坐,调息,试图将心神沉入那些古老而冰冷的阵法脉络里。但那些线条今夜格外不安分,总在不经意间勾勒出一个模糊的、水绿色的侧影,和一双紧张得几乎要闭起来的眼睛。
我以为这已是我平静修途里足够的波澜。
直到这个清晨。
我是被洞府外不同寻常的喧哗声惊醒的——或者说,“扰动”更准确。我的睡眠向来很浅,像覆在深潭上的一层薄冰,任何外界的灵力杂波都能轻易将其打破。
但今早传来的,不是往常弟子晨练的呼喝,不是灵禽啼鸣,甚至不是丹修院那边熟悉的闷响(江逾白今日似乎起晚了)。而是一种……混杂着惊恐、兴奋、难以置信的声浪,如同沸水般在各个山道、院落间翻滚。
“听说了吗?!昨夜藏书馆闹鬼了!”
“何止是鬼!我看到执法堂的陆师兄带人去了,说是魔修潜入的痕迹!”
“放屁!明明是后山封印的太古凶兽逸出了一丝残魂,在找寄体!”
“你们都错了!是器修院那边新试验的‘隐形巡逻傀儡’失控了,满宗门乱窜,撞进了藏书馆!”
“我怎么听说是药圃的千年人参成精了,夜里跑去藏书馆查资料想考功名?”
我推开洞府石门时,各种版本的“惊天秘闻”正如同爆炸后的碎片般扑面而来。几个低阶弟子脸色发白地挤在一起窃窃私语;一个剑修师兄抱着剑,一脸严肃地分析着“剑气残留的异样感”;甚至有位草木皆兵的长老,正在忧心忡忡地叮嘱门下弟子近日不要单独前往偏僻处。
我站在原地,晨间的雾气带着凉意,试图拂去心头的些微躁动。荒谬。这些传闻一个比一个离谱,像一群没头没脑的灵蜂,嗡嗡作响,却构筑不起任何有实质的威胁。魔修潜入?清源仙宗的护山大阵是纸糊的吗?凶兽残魂?那东西被镇压在九幽玄铁之下都快风化了。人参精考功名?写这剧本的人该去凡间茶馆说书。
与我无关。
我一向善于,也必须,将自身与这些嘈杂的、无谓的纷扰隔绝开来。我的世界是阵法的经纬,是灵力的静默流转,是三个书架外那道安静的目光——以及昨夜留下的、一个悬而未决的“约定”。
我抬步,准备像往常一样,绕过这片无聊的喧嚣,前往传功堂。今日有早课,虽然讲的还是那些基础的空间拓展原理,但至少能让我专注。
就在我穿过一片竹林小径时,另一个稍微“靠谱”点的议论碎片,顺风飘进了我的耳朵。
“……是真的!我亲眼看到!就在藏书阁三楼西侧!一道绿油油的鬼火似的影子,嗖一下就飘过去了!还伴着窸窸窣窣像是翻书的声儿,但根本没看见人!”
“对对对!守夜的执事师兄也说,听到动静赶过去,就看见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什么也没有!但地上……好像掉了点东西!”
“掉什么了?魔修的法器?凶兽的鳞片?”
“好像……就是本书?不对,是两本?没看清,反正陆师兄脸黑得像锅底,说是‘严重违反门规,夜闯禁地’!”
我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绿油油的影子?鬼火?
藏书阁三楼……西侧?
昨夜?难道是……她?在我离开之后,她……?不是“可能”,不是“或许”,而是真的,在那个我写下“可论”之后的时间,又返回了那里?
心脏的某处,像是被那“绿油油的鬼火”轻轻烫了一下。
旋即,更多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杂乱无章,完全不符合我一贯的推演习惯:
她为什么要在半夜去藏书馆?是想取回她的旧课本?(我看了看放在我怀里的那本充满了她的味道的书,有点想笑,也有点开心)然后……撞上了巡夜执事?所以引发了这场骚乱?
“夜闯禁地”……这罪名可大可小。藏书阁夜间虽不开放,但也算不上严格意义上的“禁地”。通常也就是训诫几句,扣点贡献点了事。但以她那社恐的程度,被执事弟子当场撞破(哪怕是没正面撞上),再被宗门上下传成“鬼火魔影参精傀儡大杂烩”……
她会不会已经吓得躲在房里不敢出来了?
呀,那张写着“可论”的纸条,是不是她已经提前收到了?本来准备留给她今天看的。不知道她会怎么处理?既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会不会恨不得立刻销毁?
那“掉了的东西”……是我的笔记,还是她的书?还是两者都又搞混了?会不会留下什么痕迹,让人顺藤摸瓜……
我停下脚步,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地捏着袖口,指尖冰凉。
不对。顾闲云,你在想什么?
这些乱七八糟的猜测,毫无依据,纯属臆想。与那些传播“人参精考功名”的弟子有何区别?
我深吸一口气,林间清晨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试图浇灭那些无端的焦躁。她那么聪明,那么安静,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定然与她无关。
是的,无关。
昨夜的闹鬼事件不可能与她有任何联系。理智这样告诉我。
我重新迈步,走向传功堂。早课的钟声正好响起,悠长沉稳,试图镇压下宗门里弥漫的浮躁气氛。
讲堂里,弟子们明显心不在焉。连授课的长老都忍不住在讲解间隙,咳嗽两声,含蓄地提了句:“修道之人,首重心性定力。些微风吹草动,便捕风捉影,以讹传讹,实乃大忌。”目光扫过下面那些仍在小声交换眼色的弟子。
我坐在惯常的靠后位置,面前摊开玉简,目光落在上面,那些关于空间叠加的理论却一个词也进不去脑子。
神识的末梢,像是不听话的游丝,飘向法修院弟子通常聚集的区域。没有看到那个水绿色的身影。她没来上早课。
是生病了吗?还是被传言吓坏了吗?又或者……
袖口又被我无意识捏紧了。
早课在一片诡异的氛围中结束。走出传功堂,离谱的传闻已经进化出了更多细节:“鬼火”被描绘成了“怨灵师姐因当年考试不及格滞留藏书阁”,“掉了的东西”变成了“一本记载着上古禁忌双修功法的密卷”(这都什么跟什么)。甚至开始有人煞有介事地分析,昨夜星象如何如何,预示宗门将有一劫。
无聊至极。
我加快脚步,几乎有些仓促地,走向藏书阁。不是赴约——离巳时三刻还早。我只是……想去看看。看看那个“现场”,看看能否从那些荒诞的传言里,剥离出一丝真实的、与她相关的痕迹。
藏书阁三楼西侧,一切如常。
阳光依旧斜照,尘埃依旧慢舞。靠窗的桌子整洁干净,没有任何打斗、施法或“鬼火”灼烧的痕迹。窗户关得好好的。我常坐的位置,我那本《复合阵法节点冗余优化手札》并不在——它应该在我自己的储物袋里。她的位置,空荡荡。
一切平静得仿佛昨夜的喧嚣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只有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同于书卷霉味的灵力波动。很轻微,带着点仓促的、未完全平息的味道,还有一丝……熟悉的草木清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