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的来过。就在不久前?还是昨夜残留的?
我走到窗边,向下望去。下面是平整的石板地,没有掉落的书,没有可疑的物品。只有几个弟子一边偷瞄着藏书阁,一边快步走过,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疑。
看来执法堂已经清理过“现场”了。所谓的“掉了的东西”,大概也已被收走。
我站在原地,手指轻轻拂过窗棂。
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一场荒诞至极的宗门怪谈,怎么可能与她——那个躲在阴影里记录了三年的“观测员”有关系呢?如果她听说了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恐怕此时正缩在哪个角落,被吓得魂不附体了。
巳时三刻。
老位置。
可论。
这几个字,在今晨这一连串闹剧的映衬下,忽然变得有些奇怪。明明毫不相干的事情,却凑巧的拼在了一起。
那么……她还会来吗?
经历了“鬼火魔影”事件之后,在这个所有视线的焦点处,她会不会选择彻底关闭她的“观测项目”,从此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我发现自己竟然无法预测。
这感觉陌生而令人不安。就像推演一个阵法,原本清晰的灵力流向,突然被注入了一大团混沌不明、随时可能爆炸的未知能量。
我在原地又站了片刻,终于转身离开。
回到洞府,我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研习。而是罕见地,坐在石桌前,对着空无一物的桌面,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我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本墨蓝色的笔记。指腹摩挲着封皮磨损的边缘,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日她触摸过的指尖柔软的温度。
我翻开笔记,里面是我熟悉的字迹,我的困惑,我的推演。但在那些字里行间,我仿佛能看到另一双眼睛,透过三个书架的距离,认真而紧张地“阅读”着这一切,并将它们转化为她那个庞大数据库里,一个个冰冷又鲜活的数据点。
“数据……尚未完整。”
她写下这句话时,是怎样的心情?
我合上笔记。
辰时三刻。
该出发了。
无论她来不来,那个“老位置”,我需要去。不仅是为了那个“可论”的约定,或许……也是为了确认,在这场由松鼠、笔记本、鬼火传闻和无数误会构成的荒谬漩涡里,那道注视了我三年的目光,是否依然还在。
我换了身干净的浅褐色袍子(习惯使然),将头发仔细束好(虽然并无必要),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笔记、玉简、笔,还有一枚用于镇定灵台的普通清心玉佩(鬼使神差地带上了)。
推开石门,上午的阳光有些灼目。宗门里的离奇传闻还在继续发酵,但我已无心去听。
我的脚步,踏着熟悉的路径,走向藏书阁。心脏在胸腔里,以一种平稳中带着微妙期待的节奏跳动着。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是一个空荡荡的角落,一场尴尬的沉默,还是她依旧紧张却清亮的眼神?
走上三楼,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空旷中格外清晰。
三楼西侧空无一人。阳光正好,尘埃在光柱里慢舞。
我坐在老位置,面前摊开阵法图和推导草稿,假装专注研究。但神识像一张过分敏感的网,笼罩着整个楼层。
每一个脚步声,每一次翻书声,甚至窗外鸟雀的振翅,都能让我心头一跳。
巳时一刻。没来。
巳时二刻。还没来。
我盯着阵法图,那些熟悉的线条开始扭曲,变成“她会来吗”“不会来吗”的鬼画符。
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圈。画了十七个圈后,我发现自己画的是一个简易的、歪歪扭扭的草木图案——像她发间偶尔佩戴的那种灵草形状。
我迅速涂掉。
巳时三刻,准点
楼梯方向传来极轻、极迟疑的脚步声。
一步,一顿,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我心尖上。
她来了。
我不敢看,任由脚步声走的远了,绕过藏书,停在相隔了三个书架的后面。空旷的藏书阁里,这一层只有我们两个人,呼吸的声音,搬开凳子坐下的声音,衣服布料摩擦发出的声音,翻开书页的声音,都听得真切。
这一刻仿佛又回到了过去,一如平常。
那个水绿色的身影,正端坐在三个书架外的阴影里,背脊挺得有些过于笔直,像一株努力迎着风雨的小草。她面前摊开着一本书,但她的头垂得很低,几乎要埋进书页里,只露出泛红的耳尖和一丝紧绷的侧脸线条。
仿佛昨夜掀起惊涛骇浪的“绿影鬼火”,与眼前这个安静得几乎要化入背景的女孩,毫无关系。
我的脚步没有停顿,如往常一样,走向自己的位置。坐下,取出玉简和笔,姿态从容。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
窗外的肥猫橘座,不知何时又蹲在了窗台上,尾巴尖悠闲地晃动着,琥珀色的眼睛斜睨过来,仿佛在说:
“哟,两位‘当事人’都到齐了?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我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画了一个圆。
一个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圆。
就像今天这个必须赴的约,和这场不知会走向何方的“对话”。
故事,就从这里,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