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时,卫青霓会去到密室中,拭去剑鞘的尘埃,摩挲剑穗、字印。她对不起自己的剑,连累它也只得呆在无人的宫殿里。
早知如此,应一并由弟弟拿着。不,就算早知如此,她也不会放弃去月。
去月,原谅她的自私罢,她始终忘不了母亲的双眸。
母亲英勇无双,丝毫不逊色于父亲,会握着阿霓稚嫩的双手,教会她一招一式。
母亲笑着,抱着两柄剑,交付给她:“阿霓,给你。”
此时阿霓,十二岁,接过对于她过于沉重的剑,重重压下:“好重。”
母亲爽朗地大笑着,父亲倚着门,同样笑着。
“重便对了。背负了数不胜数的人命,自然得重。”母亲道。
“它们见过苍茫黄沙、看过废墟荒野、闯过人间炼狱。有朝一日,娘和爹带你去看。”母亲丝毫不避讳这些生生死死。
父亲点头道:“等你再大一些。”
卫青霓不满:“我会很多招了,现下就可去外面看看。”
漂浮不定的人生,父母还没实现诺言,又忙碌起来。卫青霓始终没有去过远方。
其实她一个人也能去,可第一次的旅行,更想同母亲一起。
所以卫青霓忍耐着,一直忍耐着。
再后来,连弟弟都出世了。
父亲坐在床边,看见卫青霓来了。将怀中的儿子随手递给卫青霓后,重新坐回去。
卫青霓十五岁。
她接过娃娃,紧紧握着弟弟的手,抓劲很大。婴孩和她,大眼瞪小眼。
卫青霓捏了捏他稚嫩的手,惊喜地对母亲说道:“娘,弟弟对我笑。”
母亲愧疚笑道:“对不起阿霓,娘大言不惭的,还未带你去看雪。”
南方不常下雪,十几年也不见会有一场小雪。
卫青霓摇头,丝毫不介意,道:“以后我们带弟弟一起去看。”
“好。”母亲皱眉笑起来。
父亲替母亲擦去冷汗,道:“怪我。”
母女二人齐道:“当然怪你。”
卫青霓怀中的婴孩又笑起来。
“他叫什么名字?”卫青霓用力掐了掐弟弟的脸……弟弟哭了。
卫青霓不敢掐了,揉了揉,哄他两下:“娇气包。”
母亲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阿霓,道:“一家子都从武怎么好,让他去舞文弄墨算了,补一补脑子。我瞧同排站的人朝服上绣鹤,叫他鹤算了。”
父亲自然是听母亲的,赞同:“长寿呢。”
卫青霓拍了拍卫鹤,心道:“好在一家子不从文。”若从文的话,应该也不会这样取名字。
名字草草定下。卫青霓打消了问自己名字由来的计划……
同年,公主后脚也出生了,喜讯传来,噩耗后来——皇后病倒了。
卫青霓知道当朝帝后年纪同她相仿,是一对少年帝后,不由觉得割裂,好可怜。
年纪轻轻的,就生出一身病。
这同情瞬间转化为愤怒。
宫中太医束手无策,皇帝勃然大怒,杀了好多人。最后,一江湖大夫经过,说是能治,不过需要药引。而这药引,需女子的鲜血,身体健壮为佳。
母亲要被入宫了。
父亲发疯似的,扬言要杀了那昏君。卫青霓手中拖着去月,腰间别着留阳,说要同去。
母亲拦下他们,生了很大的气:“取血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们想死么?回去!”
还好,母亲回来了,身子却大不如前。她刚踏入家门,便抱着阿爹痛哭一场,武功尽废。
卫青霓如坠冰窟,踉踉跄跄地跑到母亲跟前,给她把脉……什么都没了。卫青霓的天就此轰然倒塌。
母亲哭过一场,无力道:“事已至此,便过去了……”
她终日咳血,失去的不仅仅是武功还有那副健康的身体。
这天地浩大,他们还没一起看过江川湖海,山河万里。
三年后,母亲去了。
卫鹤很冷血,哭都不哭。卫青霓讨厌弟弟。
父亲不再侃侃而谈,对外变得寡言少语,却忍着痛苦未表现在女儿面前。
父女二人心照不宣地沉默着。
又过了几日,皇宫中传来噩耗——对卫青霓来说,却是喜事。
皇后病逝了,短命鬼。她又恨,要死不会早一点死。白白害了别人性命。
皇后一定是随母亲走的,卫青霓笑了,定是母亲索走了她的命。卫青霓以泪洗面,终日思念着母亲。
皇后一死,皇宫就开始选秀填充后宫,真真招笑。
死皇帝,人前装得深情款款,人一死还不是原形毕露了。说不定皇后就是他给克死的。
卫青霓恨天恨地。
她熬灭了月亮,失眠整宿,下定决心。
卫青霓走到兵器库,取出二剑,流下泪。她心一横,决心放下留阳,只带去月,不能让它们都没有出鞘的机会。
她不能这样对待她的剑。
卫青霓哭得停不下来,抱着去月,这是母亲的那柄剑,就像抱着母亲:“对不起,去月。”
卫青霓说要入宫,父亲少见地对她沉默,许久才颤声道:“好。”
她主动把自己关进了更小的匣子中。
父亲离开了京城,不知道又去哪里打仗了。卫青霓失神看着半点大的卫鹤,无助地蹲在地上又哭了,她不是爱哭的人。
卫鹤看见阿姐哭了,也哭着,自己都上气不接下气,还是先抹去她的眼泪,道:“阿姐,不哭。”
……
“好,阿姐不哭……”卫青霓抱起卫鹤,多可怜呐,这么小就没娘在身边,连爹都离去了。
卫青霓还是恨卫鹤,他连死亡是什么都不知道,真够自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