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鹤的直觉一向准确,他不能去长野渡,绝对不能。卫经义其实不在那,是卫青霓骗他的。
可这不过是直觉,能准上千上万次,偏差这一次就足够致命。万一真的有大事发生,他不能不去,不敢赌。
命运就爱这样玩弄别人。
卫鹤回道:“好。”即便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长野渡,日夜兼程也需要一些时间。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沉溺在湖中,看不真切岸上的风景,拼命向上挣扎,无人拉他一把。所有人站在岸边,对他说,这是为他好。
卫鹤早就不是小孩了,姐姐还拿他当作孩子。
他看了一眼沈安。
沈安不自在地移走目光,她居然不确定卫鹤知不知道这事了。很快,她打消自己的疑虑,这种事怎么可能没人告诉卫鹤呢。
卫鹤没说什么,默默收起绳子,跃升至高空,没影了。
沈安站得高,自然看得更远。她可俯瞰众生,却无力扭转局势。沈安对自己的要求太高,这是历史浪潮的推波助澜,她忘记自己也是芸芸众生的一员了。
卫青霓的态度也温和下来,不再像白日那样,兴奋早就过去了。沈安走前,抱了抱阿霓,道:“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卫青霓浑身一僵,也没说什么。
沈安走了,她踏出冷宫,又是回望。这次,她看向的是卫鹤离去的方向。一片死寂,没有半点人经过的痕迹。
展明煜见沈安出来了,眉头紧皱,预感有坏事发生。
翌日,沈安找到沈玄湛,半天,终于道:“舅舅现下准备去长野渡。”
沈玄湛抬起眼看她,问道:“谁说的。”
“……”沈安不语。沈玄湛也不勉强,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沈安两头被堵,做人做成她这样也是够失败的。
只能,均衡一下了。沈安错失方向,踽踽独行。
卫鹤匆匆赶去长野渡,拉着本地人询问半天,父亲果真不在。若再往北移,就能找到方渡。卫鹤踌躇着,方渡有到将军府拜访过,在纵火一事之后。
方渡肯定知道了什么,才会移出京城。卫鹤若是赶去问他,一切都清晰了。
卫鹤跨上马背,牵起缰绳,还是去了。就算他急急忙忙赶回京城,也只能像热锅上的蚂蚁,毫无头绪,不若先一探究竟。无厘头地干着急抢时间,不如先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路上用去几日时间,卫经义的兵已经快赶到皇城脚下了。
他换上铠甲,宝刀未老。威风凛凛地领着千军万马,道:“陛下有难,为人臣,理应相助。”
士兵们兴致冲冲,他们不过混口饭吃,并不为“受困”的陛下感到伤心。
只觉着,护驾成功后定能领赏,补贴家用。
这些士兵们大多跟着卫将军走南闯北,受他庇佑,无不是全心全意信任卫经义、感激卫经义的。
卫经义说有人叛变准备刺杀皇帝,那就是有,绝不会骗他们。
也不全是士兵,乌压压一群将士们混进去一个红衣书生。
极其突兀。
嗯,还是骑着牛,更突兀了。可他丝毫不觉得有什么,满眼都是喜悦。
卫鹤决策出现了重大失误,方渡并不会一直呆在那里。
方渡是活物,有思想,会动。等卫鹤赶到那里时,方渡早就和卫经义走至京城,赶去傅正松一家清算他们了。
卫经义带着压城摧云的军马……赶往京城。
政变,开始了。
距离皇城不过一座城池,士兵们停下,乌云一样,黑漆漆一团。
卫经义手持虎符,身披铠甲,骑着一匹汗血宝马,手持长枪,喝道:“众将士听令,随我护驾!”
士兵们气势高涨,统统高举手中武器:“吾等誓死追随大将军!”连贼寇的土地都拿下来,区区无纪律无素质的反贼还拿不下吗?!铁骑踏破皇城最后一丝防线,很快他们将又一次成为顺景最大的功臣,又将夺得无上荣耀。
他们带着妻孩的骄傲,受着百姓的敬佩,抱着自己的赤胆忠心,冲进了皇城。
百姓们为他们让路,眼中有羡慕、有骄傲……什么都有。
可是,贼人在哪?
众将士如同无头苍蝇一样,寻找着贼寇,茫然地看着四下无人的皇宫。
很多人第一次来到皇宫,看见这座金碧辉煌的建筑,热血更足,现下的冷寂浇灭了他们的一颗热血。
贼人在哪?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了,贼人是自己。
他们自己是贼人。
满腔热血化为一块寒冰,现在好了,不反不行了。
而且,他们还得赢。
反贼是什么下场,没人比这群士兵更清楚了。最使他们破灭的是他们敬仰的大将军是叛军头子。
这场战役,没有逃兵,士兵们回不了头了。就算是为了妻孩,为了父母。
往好处想,若是成功了,大将军也不会亏待他们。
一鼓作气,士兵们停止的脚步又动了起来。
卫青霓预备在宫中同卫经义里应外合。
那群侍卫关不住卫青霓,她纵身跃上房梁的,又一次梦回年少时分。
侍卫们急得团团转,拿她无可奈何。栖居于地上的生物是抓不到飞鸟的。
卫青霓踏在满宫的围墙上奔跑着,卫鹤不会有事,这次兵变很快就会结束,弟弟是赶不回来的。
失败了也没关系,他们本就没想成功,唯一的目标只是沈玄湛。
卫鹤能活下去的。
母亲、母亲,卫青霓绽放出一个可人的笑脸。
她多久没有施展过轻功了,骨头都硬得要死,轻轻哼道:“去月,我们走。”
卫青霓奔至昭阳殿最高点,自上而下观察着四周。这点位会将她整个人都暴露,可卫青霓不怕,她就是要让所有人看见她。然而,四下无人,卫青霓略显失落。
也罢。
高处风大,吹得她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