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歪着头,紧靠着大巴车有些污渍的玻璃窗,脸色微微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平日里那双清亮锐利的眼眸此刻显得有些失焦,整个人透着一股罕见的、脆弱的“半死不活”的气息。车身随着崎岖不平的山路剧烈地摇晃、颠簸,每一次转弯和刹车都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谁能想到,堂堂大乘圆满、半步登仙、御剑飞行如吃饭喝水般简单的杨安宁,竟然——晕车!尤其是晕这种老旧、颠簸、汽油味浓重的大巴车,让她晕的更厉害了。
霍时与坐在她们前排的位置,系着安全带,也被颠得够呛,但尚能忍受。他回头看了眼杨安宁惨白的脸色,有些歉意又无奈地安慰道:“杨副会长,再坚持一下。这种老式山区大巴,减震系统基本等于没有,路又坑坑洼洼,确实很难平稳。我查过了,最多还有一个小时,我们就能到前阳镇了。到了镇上就能下车缓缓。”
江来坐在杨安宁旁边,一脸担忧又有点想笑。她一只手轻轻拍着杨安宁的后背,试图帮她顺气,另一只手拿着瓶装水,随时准备递过去。他们谁都没想到要提前准备晕车药——霍时与自己不晕车,江来更是没有过这种困扰,而杨安宁……在所有人的认知里,这位能肉身突破音障、进行短距离空间跳跃的大佬,怎么可能会被地面交通工具打败?这简直是史诗级的认知盲区。
“杨前辈,你要不要喝点水?或者试着睡一会儿?”江来小声建议。
杨安宁闭着眼,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别说话……更想吐。”
江来立刻噤声,同情地看着她。
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吭哧吭哧地爬行,窗外是连绵的青山和深邃的峡谷,景色其实颇为壮丽,但车内的乘客早已习以为常,各自打着盹或低声聊天。只有杨安宁,在与这原始的机械震动和混杂气味进行着无声而痛苦的搏斗。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大巴车终于嘶吼着驶入一个相对平缓的谷地,一片依山而建的建筑群出现在前方。前阳镇到了。
车辆停在一个略显简陋的汽车站旁。乘客们鱼贯而下。江来几乎是搀扶着脚步虚浮的杨安宁走下车。接触到坚实的地面,呼吸到山区清冷新鲜的空气,杨安宁终于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感觉重新活了过来。她背靠着汽车站外一块斑驳的广告牌,闭目养神,脸色依旧不太好,但那种濒死感总算褪去了。
江来环顾四周。这个前阳镇比她想象中要“现代化”一些。虽然建筑不高,街道不宽,但水泥路、电线杆、小超市、饭馆、卫生院等基础设施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几家挂着霓虹招牌的旅馆和网吧。完全不是想象中那种与世隔绝、穷乡僻壤的模样。很难相信,那个需要徒步艰难跋涉才能抵达的“息影村”,就隐藏在这看似平常的镇子背后的深山之中。
“杨前辈,你感觉怎么样?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你这状态,怕是没法立刻进山。”江来关切地说。
霍时与也已经下了车,正在查看手机地图和岳远桥发来的本地联络信息。闻言点头附和:“江来说得对。岳会长指示我们抵达后,先与前阳镇派出所取得联系,说明情况,混个脸熟,建立联系渠道。后续如果需要地方警力支援封山、疏散或后勤保障,沟通起来会顺畅很多。”他收起手机,看向依旧靠着广告牌、仿佛在努力将晕车感压下去的杨安宁,忽然想起什么,有些无语地问道:“话说,杨副会长,有个问题我早就想问了。岳会长他们有什么指令,为什么总是发给我,让我转达?你不是也有手机吗?而且严格来说,你才是我们小组的负责人、我的上司啊。老让我这个‘助理’当传声筒,不合适吧?”
杨安宁终于睁开眼,瞥了他一眼,有气无力但理直气壮地回答:“第一,我不怎么用手机,嫌吵。常年静音,经常忘记看。第二,他们以前找我,基本都不用这玩意,要么是传音符,要么是直接神识传音,要么就是像你这样能随时找到的人转达。第三,”她顿了顿,看向霍时与和江来,“现在有了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手机不离手,消息秒回,他们当然更乐意直接找你们了。高效,省事。”她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工具人要用在刀刃上”。
霍时与:“……” 竟无言以对。江来在一旁偷笑。
前阳镇派出所。
派出所是一栋三层小楼,白墙蓝瓦,看起来很普通。向值班民警出示了异管处特制的证件,并说明已与上级通过气后,三人很快被请进了所长办公室。
当地派出所所长是一位姓李的中年警官,皮肤黝黑,身材精干,眼神里透着山区民警特有的朴实和警惕。他显然已经接到了上级的紧急通知,但亲眼看到证件和眼前这三位气质迥异的“特派员”,还是忍不住露出几分惊奇和不确定。
“哎呀,三位领导,欢迎欢迎!接到市局电话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哪个搞恶作剧的,或者新型诈骗呢,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李所长热情地握手,话语直爽,“没想到是真的!快请坐!”他招呼着,目光尤其在杨安宁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大概在疑惑这位看起来最年轻的姑娘,居然是证件上职位最高的“副会长”?
霍时与作为沟通主力,微笑着接话:“李所长客气了,突然打扰。情况紧急,我们也不多客套。这位是杨安宁副会长,本次行动负责人。我是霍时与,这位是江来,我们都是杨副会长的助理。关于息影村和调查小队失联的情况,上级应该已经向您通报了大致情况吧?”
李所长连忙点头,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通报了,通报了!息影村啊……那可是个老村子了,藏在深山里头,路特别难走,平时除了护林员和少数收山货的,很少人进去。村里大多是老人和小孩,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大概六七天前,开始有零星消息传出来,说晚上不太平,死了几头羊,还有人做噩梦吓病的。我们派了民警跟着村干部进去看过一趟,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或者野兽痕迹,就安抚了一下,让他们晚上锁好门。谁想到后来事情越闹越大,还惊动了省里,派了专家进去,结果专家也联系不上了!”他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但表达清晰,忧心忡忡。
杨安宁此时已经缓过来一些,她坐直身体,虽然脸色依旧不算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和锐利。她开口问道:“李所长,关于这个‘息影村’,除了近期的异常,当地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传说,或者历史记载?比如,村子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李所长挠了挠头,回忆道:“传说?老辈子人好像提过一嘴,说那村子古时候好像是个什么守林人或者隐居人住的地方,影子到了那里就变得特别淡,还是容易消失来着?所以叫‘息影’?都是些没影的传说,当不得真。县志上好像也没特别记载,就是个普通山村,就是太偏僻了。”
杨安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霍时与接着说道:“李所长,我们接下来需要立即进山,前往息影村。由于山区可能没有信号,我们携带的特殊通讯设备也未必畅通。因此,需要和您这边建立一个应急联系机制。”他拿出一张特制的、带有微弱灵力波动的符纸递给李所长,“这是我们特制的‘警讯符’。如果我们山中遇到无法独立处理的重大危险,需要紧急支援、疏散或大规模行动时,会激发此符。它被激发后,您手中对应的另一张符会有反应,同时会指向大概的方向。届时,请您立刻依据我们事先提供的应急预案,协调县局、乃至市局的力量,按照我们约定的方案进行响应。可以吗?”
李所长接过那张看似普通的黄纸,感觉入手微温,心知这绝非寻常之物,立刻郑重地收好,连连点头:“明白!明白!领导们放心,只要接到信号,我们一定全力以赴!需要准备什么物资、人员,随时通知!”
江来补充道:“另外,我们进山后,如果一切顺利,也会尽量在每日固定时间尝试用特殊方式向镇里报个平安。如果连续超过约定时间没有消息……也请做好最坏的打算和相应准备。”
李所长面色凝重地再次点头:“懂了!三位领导一定要注意安全!那村子……邪性!”
交代完毕,谢绝了李所长安排晚饭的好意,三人离开派出所。夕阳已经开始西斜,给小镇镀上一层金色,他们需要抓紧时间修整,明天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