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晨曦来得比平原晚些,薄雾如乳白色的轻纱,在林间缓缓流淌。空气清冽潮湿,带着泥土、腐叶和某种不知名野花的混合气息。鸟鸣声清脆而稀疏,更衬得这片原始山林格外幽深静谧。
三人早已离开前阳镇,踏上了通往息影村的最终一段山路。这并非人工修筑的步道,而是经年累月由村民、樵夫、采药人踩踏出来的一条蜿蜒小径。路面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布满碎石和盘结的树根,湿滑的苔藓随处可见。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灌木和高大的乔木,枝叶交错,遮蔽了大半天空,使得林下光线昏暗,即便在白天也显得有些阴森。
杨安宁走在前方,她似乎已经完全从晕车的不适中恢复,步履轻盈稳健,仿佛脚下不是崎岖的山路,而是平坦的大道。
时间在枯燥的跋涉和警惕的观察中流逝。走了快两个小时,翻过了一道山梁,又穿过一片布满藤蔓的谷地,眼前依旧是无尽的山林和蜿蜒的小路,丝毫不见村落的影子。甚至连人类活动的迹象——比如丢弃的包装纸、砍伐的树桩、田地的痕迹——都寥寥无几。
“呼……呼……”江来终于忍不住了,她扶着一棵老松树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抱怨道,“不行了,歇会儿,歇会儿!这路也太难走了!而且咱们是不是走错了?怎么感觉越走越荒凉,完全不像靠近村子的样子啊?”她拿出水壶灌了一大口,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怀疑。虽说他们体力远超常人,但将灵力大量消耗在单纯的赶路上,并非明智之举。
霍时与也停下脚步,抹了把汗,取出带有离线地图的军用GPS设备查看。信号时断时续,定位飘忽不定。“地图显示大致方向没错,但具体路径……这种深山老林,误差可能很大。岳会长给的坐标就在这片区域,但村落可能位于山谷或山坳里,视线被遮挡了。”
杨安宁也停下了脚步,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侧耳倾听,同时放开一丝神识,感受着周围环境的细微差别。片刻后,她摇了摇头:“方向没错,生命气息的汇聚点就在前方。不过直线距离虽然不远,但山路曲折,绕来绕去,确实耗费时间。”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茂密的树冠,又看了看前方似乎没有尽头的蜿蜒小径,忽然说道:“你们在这儿休息一下,等我一会儿。”
话音刚落,不等霍时与和江来反应,她身形一动,如同猫般轻巧地跃起,双手攀住旁边一棵格外粗壮高大的古松树干,借力一荡,脚尖在粗糙的树皮上连点几下,动作流畅迅捷,几个呼吸间便已爬到了树冠顶部,身影消失在浓密的枝叶之中。
“诶?”江来仰着头,目瞪口呆。霍时与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是要登高望远。
果然,几秒钟后,他们看到树冠顶端一阵晃动,紧接着,杨安宁的身影竟然直接从离地近三十米的高处一跃而出!她没有坠落,而是仿佛摆脱了重力束缚,轻飘飘地悬浮在半空中,衣袂随风微动,如同山间偶然显现的精灵。
她手搭凉棚,极目远眺,目光穿透下方层层叠叠的树海和缭绕的雾气,仔细搜索着。山风拂动她的长发和衣角,晨光为她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边。这一幕,让树下仰望的霍时与和江来心中都生出一种奇异的震撼感——这就是超越凡俗的力量。
约莫半分钟后,杨安宁身形一转,轻盈落下,并非垂直降落,而是如同叶片般飘摇着,最终稳稳落在两人面前,点尘不惊。
“找到了。”她言简意赅,“就在前方,直线距离不超过五百米。被前面那个小山包和一片特别茂密的林子挡住了,所以看不见。绕过山包,穿过林子就是。休息好了吗?出发吧。”
江来一听只剩五百米,顿时像打了强心针,疲惫一扫而空,跳起来催促:“好了好了!快走快走!终于要到了!”
息影村口。
绕过那个植被覆盖的小山包,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相对平缓的山间谷地出现在眼前,谷地中,依着地势,错落有致地分布着数十栋房屋,构成了一个规模不小的山村。
正如资料所述,息影村面积不小,毕竟要容纳三百多口人。村中的房屋大多是传统的土木或砖木结构,黑瓦黄墙或灰墙,样式古朴,许多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墙皮斑驳,木料发黑,带着至少五六十年的岁月痕迹。只有少数几栋似乎经过翻新加固,屋顶换上了新的红瓦,墙面也刷得白些。村子中央有一条稍宽的主路,连接着纵横交错、更狭窄的巷道。一些房屋前后用篱笆围出小块菜地,种着些常见的蔬菜。鸡鸣犬吠之声依稀可闻,炊烟从几处烟囱袅袅升起,给这幅深山古村的画面增添了几分生活气息。
然而,这份“生活气息”中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太安静了,而且,没有人。
三人沿着主路向村子深处走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巷道里显得格外清晰。路边的菜地打理得井井有条,晾衣绳上挂着洗净的衣物,有些房屋的门窗甚至敞开着,能看见里面简单的家具。一切都显示这里并非荒村,村民应该就在附近。
可是,从村口走到村子中部,他们连一个人影都没看到。没有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没有嬉戏的孩童,没有忙碌的农妇,甚至连看家狗都只是从门缝或墙角警惕地窥视着他们,并不吠叫。
霍时与皱起眉头,压低声音道:“不对劲。资料说村里还有三百多人,大多是留守的老人妇孺。这个时间,正是做早饭、打理菜园的时候,怎么会一个人都没有?而且,感觉……很多双眼睛在暗处看着我们。”他的直觉很准。
江来也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她环顾四周那些静默的房屋,小声道:“是因为知道有‘东西’在附近作祟,所以大家都躲起来了吗?还是……因为我们这些外来者的到来?”
就在这时,旁边一栋老屋的木质窗户,发出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吱呀”声,悄悄打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一只布满皱纹、有些浑浊的眼睛出现在缝隙后,快速而警惕地扫视着路上的三人。当目光触及到他们身上与村民截然不同的现代户外装扮、尤其是气质非凡的杨安宁时,那只眼睛猛地睁大,随即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迅速缩回,“啪”的一声轻响,窗户被紧紧关上了,甚至还传来了插销滑动的声音。
“看到了吗?”江来碰了碰霍时与的胳膊,指向那扇窗户。
霍时与点点头,神色更加凝重。这种充满戒备和恐惧的反应,绝不寻常。
就在三人疑虑丛生,考虑是否要主动敲门询问时,前方巷子拐角处,传来了一阵杂沓而谨慎的脚步声。
一群人从村子另一头走了过来。大约有十几个人,领头的是个七八十岁的老者,头发稀疏花白,背有些佝偻,但步伐还算稳健,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拐杖。他身后跟着几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粗糙,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手里握着锄头或柴刀,神情紧张。还有几个中年妇女,靠在一起,眼神里充满不安。队伍末尾则是两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虽然也紧张,但更多是好奇和警惕地看着杨安宁三人。所有人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老者——显然是村里的主事人——在距离杨安宁他们五六米远的地方停下,抬起拐杖,阻止了身后的人群继续前进。他用那双虽然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上下下仔细打量着三个不速之客,尤其是在杨安宁身上停留了很久,似乎在确认什么。半晌,他才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沙哑而警惕的声音开口问道:“你们是啥子人?来我们息影村搞啥子名堂?”语气生硬,充满防备。
终于见到能沟通的人了!霍时与暗自松了口气,连忙上前一步,脸上露出尽可能友善和官方的笑容,同时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个深蓝色的特制证件:“老人家,您好。我们是国家异常事件调查与管理处的工作人员,这是我的证件。我们接到上级任务,专门来调查贵村近期发生的异常事件,以及寻找之前失联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老者身后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身材敦实、眉眼与老者有几分相似的年轻人抢先一步,接过霍时与的证件,翻来覆去地看,脸上写满了怀疑:“异常事件调查管理处?警察?我们国家有这个警察吗?咋个从来没听说过?证件倒是做得挺像那么回事……你们该不会是冒充警察,来我们这穷山沟里搞诈骗的吧?或者……是那些‘东西’变的?”他越说越警惕,身后的村民也骚动起来,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霍时与正要耐心解释这个部门的特殊性和保密性质,那一直紧盯着杨安宁的老者,却忽然抬起了手,示意年轻人安静。
他没有看证件,而是拄着拐杖,又向前慢慢走了两步,离杨安宁更近了些。他眯起那双老眼,仿佛要用尽全部目力,将杨安宁的脸庞、身形、乃至每一丝气质都看进眼里、刻进心里。山风吹过,扬起杨安宁几缕鬓边的发丝。